
暮春四月,青城的风还带着阴山的凛冽,中原大地已然浸润在湿润的暖意里。这一路穿过阴山余脉时,窗外是零星的草芽,驶过晋陕大地时,黄土高原的沟壑间已然桃李争妍,进入河洛平原,湿润的春风裹挟着细碎花瓣扑进车窗。
清晨七时的洛阳城尚未完全苏醒,国家牡丹园门口已聚集着挎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手持工笔折扇的书画家,还有推车叫卖各式商品小吃的商贩。这座占地700余亩的牡丹王国,正在晨曦中酝酿一场穿越千年的花事盛会。
走进朱漆铜钉的园门,仿佛跌入调色盘打翻的仙境。我急迫地掏出手机:“爸妈你俩去那站好,我给你俩拍张照。”这是我一家三口时隔多年少有的自驾游,母亲久闻洛阳牡丹盛名,眼下欣喜之情颇有纪念意义。拍照留念后沿着青石小径继续前行,最先迎接我们的是素白如雪的“瑶台玉凤”,花瓣边缘凝结着晨露,在朝阳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使我们一家驻足良久。转过回廊,忽见一片金灿灿的花海,这是“姚黄”与“金阁”交织的黄金国度,花瓣层层叠叠如帝王衮服,花蕊间颤动的露珠恰似冕旒上的明珠。
最为神秘的当属墨色牡丹。听闻游人说园区中有墨色牡丹,但极为难找,那支名为“青龙卧墨池”的珍品在竹影婆娑处静静绽放,紫黑花瓣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花芯一点金黄宛如黑夜中的星子。我们在园中走走停停也幸运地一睹珍宝,园艺师正在修剪枝叶,他说,这种颜色是三十代人接续培育的成果,要让黑色既深邃又透光,就像上等徽墨在宣纸上洇开的感觉。
园中西南角的古牡丹区,虬曲的枝干上镌刻着千年时光。那株被誉为“活文物”的千年牡丹王,主干需三人合抱,新抽的枝条却开出碗口大的粉紫色花朵。树冠下立着唐代风格的石碑,记载着天宝年间花匠王氏培育此花的传奇。花瓣随风飘落时,让人恍见《全唐诗》中“落尽残红始吐芳”的意境。
午后的行程轻松了许多,我们在阴凉处休息良久,看游人驻足赏花,然后去参观了牡丹文化博物馆,馆内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宋代牡丹纹汝窑瓷片、明代牡丹题材缂丝残卷,还有清代宫廷画师绘制的《牡丹二十四品图册》。最特别的是一组晚清老照片,记录着当年洛阳花农用独轮车运送牡丹进京进贡的场景。这些文物串联起牡丹从山野之花跃升为国色天香的文化嬗变。
离园时,夕阳为牡丹镀上金边。回首望去,各色牡丹在暮色中依然保持傲然姿态,让人想起《洛神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绝代风华。这座牡丹王国不仅承载着千年栽培技艺,更延续着国人对极致之美的永恒追求。当现代科技与辛勤劳作的花匠让花期调控精确到天,当传统文化以崭新形式复苏,我们终能理解,牡丹之所以成为民族的精神图腾,正是因其既能盛放于盛唐宫阙,亦可在寻常百姓家吐露芬芳。
次日,当导航提示“前方进入连霍高速”时,我摇下车窗,让最后一丝洛阳的春风涌入车厢。副驾的父亲在欣赏窗外的景象,后视镜中的母亲拿着牡丹刺绣扇轻轻摇曳。此刻,高速路飞掠而过的指示牌上——“洛阳”二字正被抛向身后,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已悄然扎根于我们平淡生活的最深处。
(作者单位:新朔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