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晓光

儿子脚步轻捷，满身活力，径直拉着我朝山上攀行，远远甩开身后低矮的城市轮廓。当一阵阵高亢的蝉鸣声如潮水般涌进耳际时，他欢呼雀跃起来，直直奔着声音而去，急切地追着那声音的源头。

我们最终停在一株浓密的树荫下。儿子凝神屏气，蹑手蹑脚摸索着树干，突然惊喜地叫喊起来：“爸爸，快看！空壳子自己会走路呢！”他小心翼翼摊开手掌，一枚黄褐色蝉蜕赫然躺在其中，硬朗而轻飘，仿佛时间褪下的躯壳，徒留一副透明的空壳，被儿子童稚的惊呼唤醒，悄然复活。

蝉蜕突然击穿了我记忆的硬壳。那时父亲也带着我，在农村老家的田野里捉蝉。他俯下身来，将一根粗糙的食指轻轻竖在干裂的唇前，示意我安静下来，眼中却漾开一丝笑意，像山泉一般清亮。正当我屏息凝神，抬头向上望去时，一滴清凉的蝉尿却意外溅落在我脖子里。父亲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厚实的手掌轻拍我的肩膀，随即又急忙掩住了自己的嘴，仿佛生怕惊跑了树上的小精灵。那树荫下蒸腾起的热气，他笑声里飘浮的尘埃，都像那蝉蜕一样，在我此刻心中纤毫毕现。

“要这样捏翅膀。”我下意识地模仿父亲当年的动作，伸手轻轻捏住一只蝉的双翅，那薄翼在指尖扑棱着，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此刻，我分明感到自己的手指上，似乎覆盖着父亲那宽厚温暖的手掌，两双手穿越时光的阻隔叠在一起，共同感受着这小小生命的战栗与脉搏。山风拂过，树叶轻摇，沙沙作响，仿佛应和着父子的呼吸。

忽然间，儿子像只机灵的小松鼠，“嗖”地窜上前去，敏捷地捂住了树干上另一只蝉。他兴奋地朝我喊道：“爸爸，快过来看！”我快步走近，也像父亲当年那样，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蝉在他合拢的小手间挣扎着，发出吱吱的急叫。儿子低头注视片刻，却出乎意料地松开了手指。那蝉儿先是犹疑地停驻了片刻，随即“嗡”地一声展开翅膀，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跃入苍翠深处，只留下薄翅振颤的余响。

“怎么放了它？”我有些不解。儿子仰起脸来，认真说道：“翅膀是它自己的，得还给夏天呀。”他的目光清澈而明亮。我心中微微一动，记起当年父亲也曾指着我掌中的蝉壳，轻声道：“蝉壳是大自然留给我们的礼物。”原来，这山林田野间朴素而神秘的善意，竟早已悄悄种下，悄然萌发，如今又借儿子之手归还给了整个夏天。

归家下山时，儿子步伐渐显疲惫，我遂将他背起，一步步踏在落满树影的山径上。儿子趴在我背上，忽然凑近我耳边，声音轻软：“爸爸，爷爷以前也是这样教你的吧！”

暮色渐染，山风轻拂，我默默无言。裤袋里那枚蝉蜕轻轻贴着大腿，微微发硬，像一枚来自时间深处的信物。夕阳温柔地流淌过树梢，将我们父子俩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山路上。这一刻，父亲当年汗湿衣衫的背影，仿佛也悄然融入了这斜阳中的身影里。我忽然觉得，这蝉声如织的林子里，正有一幅看不见的卷轴徐徐铺展：两个父亲带着各自的孩子，在蝉鸣声里轻轻相撞。那声音虽微，却分明是岁月深处传来的，最恒久的回音。

蝉蜕是蝉与时光的契约，山风传递着父子之间未曾明言的温暖。血脉的链条，不正是由无数这样微小的生命回音所缀成？它提醒我们，纵然岁月流逝，但生命深处那最朴素、最清亮的善意，总能在心与心之间不断传递。蝉翼颤动的微响，足以让整个喧嚣的夏天安静下来，谛听那份悠远如山的温情。

（作者单位：山东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