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建军
时令已过大暑,真正的夏天来临了。
大清早起来,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烘托着刚刚升起的太阳。而太阳也是恹恹的、苍白的,像个没睡醒的孩子。空气凝固了一般,虽是清晨,却闷热得像个蒸笼。路边的小树也梦游一般,惺惺忪忪的。我骑上电车,走向城外。
盛夏的原野已经是葱茏一片,主色调也从先前的金黄变成翠绿。前前后后的几场急雨,大大缓解了旱象,土壤墒情陡然提升,各种农作物都像吃奶的孩子,吸足水分,铆劲生长。玉米像发育中的少年,已经长了1米多高了。其他的大豆、花生、谷子以及各种瓜果梨桃等也都争先恐后地生长,盛夏的阳光、雨水都给它们提供了充足的养分和动力。远远望去,坦荡如砥的大平原仿佛是一块绿色的画布,任老天肆意挥洒着蓬勃的朝气。
在这一望无垠的绿色中,总有那么几顶简陋的瓜棚,突兀地立在农田里。它们虽不起眼,却也别有情状。瓜棚外观都是拱形,就像乌篷船的船舱。长约两米,离地有2尺多高,均用木棍和木板搭建而成,外面辅以塑料布苫盖。瓜棚都搭在地头上,两头有可卷起的帘布,便于观察。不用问,这都是用来看瓜地的瓜棚。
我走进田边的一个瓜棚,看见只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在里面玩手机。瓜棚里很简单,木板上铺着一个废弃的旧床垫,上面凌乱地放着一个枕头和一条毛巾被,一盘快要燃尽的蚊香和一个大号的装满水的塑料桶。显然,这个瓜棚晚上是有人值夜的。
小男孩见到我,忙放下手机问道,“你要买瓜吗?”
我忙问:“你家这瓜咋卖啊?”
“一块一斤,保熟保甜。”
“你会挑瓜?”我怀疑地问。
“小意思,这算啥。”小男孩得意地说。
“怎么就你一个人看瓜啊,你家人呢?”我好奇地问。
“我爸妈在市里打工,我姐姐上高二,利用放假给别人做家教去了。”
“那这瓜是谁种的?”
“我爷爷啊,他是老瓜农了,谁种的瓜也没有他种的甜。我放假了就过来帮他来看瓜。”
原来如此。我让小男孩帮我挑了几个京欣一号和甜王西瓜。小男孩从瓜棚里跳下来,轻快地在瓜田里跳来跳去,非常专业地敲敲这个、听听那个,不一会儿就给我摘了五六个西瓜,还问我,“够了吗?”
“够了。”我忙说,“你肯定保熟吗?”
“看好了。”小男孩随机拿起一个西瓜,一刀下去,咔嚓一声,西瓜一分为二。红瓤黑籽,鲜艳欲滴。他拿起其中一块,递给我说:“管尝,不甜不要钱。”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真甜!沙沙的瓜瓤像是裹了蜜,咬在嘴里,汁水横流。他随后帮我过秤、装袋,一气呵成,俨然一位老瓜农。
我付了款,把西瓜装上车,沿乡路回家。再回头看看那顶瓜棚,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眼前的一切那么熟悉,竟然勾起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遥想四十多年以前,我的生活中也曾有过这样一个瓜棚。
很多年以前,我家也种了一块瓜田。那时的我,和这个小男孩同样的年纪,暑假里我被父母安排到瓜棚里看瓜。那时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我一般都带上一本借来的课外书,整个假期几乎都坐在瓜棚里。在这里,我认识了《水浒传》里的豹子头林冲、花和尚鲁智深,知道了《红旗谱》里朱老忠领导的“高蠡暴动”,浅悟了李渔的《笠翁对韵》,开始对文学产生了朦胧的喜爱。
暑假里的瓜棚,成了我身心自由飞翔的天地。除了看书,我可以躺在瓜棚的床上,听地里虫鸣蝉叫,看天空云卷云舒,任思绪飞向远方,思接千载,心鹜八荒。偶尔也会有野兔偷吃西瓜,我就跳出瓜棚,拿起土块将其赶跑。一个个滚圆翠绿的西瓜是我麾下的士兵,我每天看着它们慢慢长大。待成熟之后,就一个个把它们装上车,跟着父亲赶集卖掉。
夜里的瓜田,更是别有情趣。一轮圆月,斜挂天穹。星空深邃,无边无垠。我和父亲坐在瓜棚里,谈天说地。远处的庄稼如戴甲列阵的士兵,影影绰绰,阵列森严;周边不时传来的蛙鸣,更增添了夏夜的神秘幽静。父亲烟斗里的微光与浩瀚天空中的星星,都时明时暗,互相映衬,似乎都深藏着许多神奇的故事和未知的奥秘。偶有一只萤火虫飞来,立刻吸引了少年好奇的目光。夜风中,瓜田特有的甜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在周围漫散开来,我常常就在这熟悉的气息和氛围中沉沉睡去,走进一个个梦的童话世界……
而今,眼前的瓜田虽不是我记忆中的瓜田,看瓜的孩子却似乎依然有我少年时的身影。光阴流转,岁月葳蕤,时光虽然已经老去,但对瓜棚的记忆、对家乡的那份思念,却依然清晰,永远不老!(作者单位:河北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