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卜健芳

那只军绿色的搪瓷茶缸在玻璃柜中泛着温润的光，斑驳的锈迹里蛰伏着59载春秋。当指尖轻触那些凹凸的磕痕，金属的凉意突然变得滚烫，这是父亲用青春焐热的岁月勋章。

父亲自幼家贫，爷爷因突发重病猝然离世，抛下身体孱弱的奶奶和几个尚未成年的子女，靠着几亩薄田艰难度日。1964年寒夜，十八岁的父亲将破棉袄里的半块窝头塞进妹妹手中，义无反顾地走进征兵处。北京卫戍区的操场上，这个饿得发慌的新兵死死攥住搪瓷茶缸，就像抓住命运抛来的救生索。在部队时，那只茶缸既是父亲的水杯、饭碗又兼具刷牙缸的功能，行军途中，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将它穿在腰间的武装带上，茶缸便随着战士们铿锵急促的步伐上下跃动，休息时解下来便可充当万能容器。父亲经常说，部队就是个大熔炉，让人练就了一身的钢筋铁骨，也把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穷小子，培养锻炼成了一名有着坚定信仰的无产阶级战士。

转业来到承德电厂那年，父亲把茶缸和新发的《汽水化验规程》并排放在单身宿舍的窗台上。入职后，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他苦学专业知识，很快便胜任了汽水化验班的班长职位，后来厂里新建除灰专业，急需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队伍，年近五旬的父亲又自告奋勇，成为一名长期驻扎在野外储灰场的除灰管线管理员。当野外的朔风撕扯着工装时，他总不自觉挺直腰板，那不是对抗风雪的姿态，是融进骨血的军人基因在觉醒。

从小便对军人有着一种天然的景仰之情，也让我与电厂各专业的退伍军人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最早融入退伍军人团队是在1997年的严冬，锅炉转机班的铁皮柜前，我捧着孕肚整理擦拭着沾满油污的工具，几双结满硬茧的手突然齐齐伸来：“姐坐着指挥就行，脏活交给我们干！”这是一个特殊的班组，11名成员除技术员外都是清一色的退伍军人，承担着5台锅炉制粉设备的检修维护任务。在火电厂干过的人都知道，锅炉转机班不但作业环境恶劣，劳动强度大，而且技术要求也高，对于刚刚脱下军装就要检修转动机械的退伍军人来说，确实不是件容易事。但他们愣是用曾经扣动扳机的手“玩”转着庞大笨重的球磨机，让它们服服帖帖地为电厂的安全经济运行服务。某个加班的深夜，班长李永泰变戏法儿似的从茶缸里倒出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那茶缸竟和父亲的一模一样。

孙云峰和常淑静是我由衷敬仰的老前辈，战争时期，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和平年代，他们成为了光荣的能源建设者，亲历并见证了承电从手推肩扛的落后到如今的风光火一体化发展的光辉历程。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我和两位老人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排除万难、不怕牺牲的军人气概激励着我不断前行。

如今，父亲的军绿色茶缸静静陈列在家中的展示柜里，而无数个军绿色的“茶缸”仍在发电厂的各个角落闪闪发光。防磨防爆组的工具柜上，刘士儒的军功章和万用表摆在一起；值长室的监控屏前，参加过抗洪抢险的王班长依然保持着夜训时的生物钟。这些永不退役的战士，就是一个民族最硬的脊梁，是暗夜中永远明亮的星群。（作者单位：国电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