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艳霞
透过《南京照相馆》斑驳的幕布望去,南京城1937年的雪不是白色,是被无数血泪染就的赭红色。当银幕上飘落的灰烬定格成永不褪色的底片,我突然明白:那些在至暗时刻按下快门的手,不仅为记录真相,更在民族基因里植入了代代相承的密码。
电影院里,我攥着用剩半包的纸巾,指尖发凉——不是因为影院空调太冷,而是因为前一秒还在母亲怀里啼哭的婴儿,被日军士兵随手一抛,像块破布似的砸在石阶上,我的心跟着摔在了青石板上。翻译官王广海突然将死婴塞进林毓秀怀里,低声催促:“配合伊藤阁下,拍张‘幸福家庭’的照片。”林毓秀浑身僵硬,死婴的体温慢慢消散着,透过襁褓渗进她掌心。日本摄影师伊藤举着相机调整角度,镜头里“一家三口”的画面堪称完美:阿昌强撑着笑意搂住林毓秀,她怀里抱着个“新生儿”,背景是“日中亲善”的横幅。伊藤按下快门的瞬间,用日语赞叹非常好。
镜头切到暗房,老金正冲洗这张“完美”的照片。他盯着显影液里逐渐浮现的画面:林毓秀强颜欢笑的嘴角、阿昌青筋暴起的手背、死婴苍白到发青的皮肤。那一刻,我听见后排传来压抑的抽泣和慌忙翻找纸巾的声音。原来我们与历史的距离,不是银幕到座位的几米,而是88年光阴都冲不淡的痛。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反战片,却是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窒息”。当林毓秀与阿昌假扮夫妻拍照时,镜头里的“幸福”假象与镜头外的惨叫交织成一根细绳勒住我的胸口。影片中有个细节让我浑身发冷:日军强迫百姓举“日中亲善”旗帜拍照,同一时间却在暗房给屠杀照片盖“不许可”印章。但更让我震撼的,是那些“不完美”的英雄。翻译王广海最初为了生存替日军做事,在同胞相继被杀被欺辱后觉醒;老金热爱摄影,却不得不冲洗同胞的惨状;林毓秀作为热爱拍戏的演员,也要在镜头前强颜欢笑;被日军摄影师视为“技术工具”的年轻学徒阿昌,在暗房化学试剂的腐蚀中,完成了从“记录帮凶”到“证据猎人”的惊险蜕变。他们在血与火中被逼着站了起来。
电影里老金用幕布带孩子们“日行千里”——北京故宫、西湖柳浪、万里长城……这些地名在南京方言里被念出时,每个音节都像在敲打历史的伤疤。而今天,当我在朋友圈刷到“00后”工程师在实验室彻夜攻关的照片,当看到年轻大学生村官在田间地头直播带货的视频,当听见抗洪志愿者说“我是党员,我先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用幕布看山河”?影片中,老金说“没有办法踏遍祖国山河,就一日看遍”;现实中,我们用无人机、VR技术记录山河,把“寸土不让”的信念刻进基因。影片中,阿昌在暗房里冲洗同胞的惨状,只为让真相“被全世界看到”;现实中,我们在阳光下记录山河的壮美,只为让先辈知道“你们守护的土地,如今花开遍地”。电影结尾,军事法庭判处日军战犯死刑,而现实中,仍有战犯的牌位被供奉在靖国神社。我们依然在等待某些国家正视历史、承认历史。
走出影院时,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躺着一张电影票根。票根上印着《南京照相馆》的名字。我想,等明年春天,一定要去南京看看——去看看雨花台的石阶是否还留着弹孔,去看看夫子庙旁的秦淮河是否依然波光粼粼,去看看中华门的老城墙是否还刻着“寸土不让”的誓言。
当1937的寒风掠过2025的街巷,我们接过的不是历史的重担,而是一束光。这束光里,有老金与阿昌冲洗照片时颤抖的双手,有林毓秀把胶卷送出去的坚定眼神,有王广海最后反抗日军时决绝的背影——更有我们,每一个记得他们、传承他们、成为他们的后来人,用最平凡的生活,写着最不平凡的续集。
(作者单位:焦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