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永平
看完《长安的荔枝》,心里那点对西安的念想又活跃起来。去年春天的西安行,那些鼓楼的砖瓦、不夜城的光影、博物馆的展柜,还有街头巷尾的美食香气,一下子都变得格外清晰。
当暮色温柔地拥抱古城,大唐不夜城便骤然苏醒。人群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笑语喧哗,衣袂飘飘。身着齐胸襦裙的少女举着手机直播,裙裾在霓虹光影里流转;扮作胡商的表演者敲着羯鼓招摇过市,鼓点激越。现代的光影科技与盛唐的魂魄在此刻奇妙地共生共舞,界限模糊得让人心醉神迷。行走其中,竟一时恍惚,不知是今人追慕古昔,抑或是唐时繁华穿越千年,在此刻轰然复活?手里捧着杯冰凉的荔枝饮,清甜入喉,倒真像是尝到了贵妃当年的滋味。那流光溢彩的街道尽头,仿佛仍有快马,载着晶莹的荔枝,蹄声哒哒,向着深不可测的宫苑疾驰。
真正让人触摸到长安厚重肌理的,是陕西历史博物馆。它像个巨大的时空盒子,一走进去,外面的喧闹便立刻被隔开。灯光下,那些青铜鼎簋静默地立着,上面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远古的回声。玻璃柜里,何家村出土的金箔薄得能透光,精巧的玉杯玛瑙盏,每一件都让人称赞。最难忘的是一尊高大的唐三彩骆驼,昂首挺胸,饱满的釉彩历经千年依然鲜亮,仿佛下一秒就要驮着丝绸,重新踏上那条风沙漫漫的丝路。手指轻轻拂过展柜冰冷的玻璃,像是触到了历史的温度。
西安的味道,是扎扎实实落在胃里的。回民街永远热气腾腾。钻进一家老店,学着邻桌的样子,耐心地把白馍细细掰碎。店员接过碗,浇上滚烫雪白的羊肉汤,热气裹着浓香瞬间扑面而来。撒上香菜,配几瓣糖蒜,一口下去,馍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羊肉炖得酥烂,满嘴咸鲜醇厚,浑身都暖了。街边小摊的诱惑更难抵挡,刚出炉的肉夹馍嗞嗞响,腊汁肉剁得细碎,肥瘦相间塞进酥脆的馍里,一口咬下,汁水横流。水晶柿子饼金黄透亮,咬开是软糯甜蜜的内馅。还有那小小的镜糕,蒸得白白胖胖,蘸着白糖芝麻,温软熨帖。最过瘾的是看师傅做油泼面:宽面条捞进粗瓷大碗,堆上辣椒面、蒜末,一勺滚油淋下,香气猛地炸开,红亮诱人,辣得痛快淋漓。每一种味道,都是长安递过来的、活生生的名片。
领略西安市区的厚重之后,华山的险峻是另一种体验。攀爬的过程是对意志的磨炼。擦耳崖名不虚传,身子得紧贴着冰凉的山壁慢慢挪过去。苍龙岭那窄窄的石脊,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令人胆寒。登临苍龙岭之巅,再回望那石脊如龙蜿蜒,两壁深壑千仞,更觉来时之路何其险峻。登临海拔2154.9米的南峰绝顶,天地顿然开阔。极目远眺,群峰俯伏脚下,云海如素绢般铺展缠绕山腰,延绵无尽,壮阔得令人失语。寇准“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的诗句不由涌上心头,原来这并非虚饰,而是确切的写实。西峰上那块著名的斧劈石,巨大的裂缝仿佛真是被什么神兵利器劈开,让人忍不住想象沉香救母的故事。
长安这枚饱满的“荔枝”,它的滋味,远不止于此。那些未及细品的博物馆角落、未曾尝遍的街头小吃、未能征服的华山险道,都化作了长安城无声的邀约,沉甸甸地留在心间。他日重逢,定要再饮这古韵新酿,细嚼这烟火人间,于历史的深巷与市井的喧嚣里,继续追寻那未曾穷尽的、活着的长安风华。
(作者单位:湖南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