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凤影

立秋那个清晨，正在阳台上摆弄长歪的缠枝牡丹时，楼下就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卖栗子的小贩支起铁皮桶，转着摇柄吆喝：“立秋吃栗，膘肥体健哟！”猛然惊觉，竟然已经到了立秋，难怪早晚已经有了些许的凉意。

瞬间想起小时候的立秋。母亲总是在这一天，用肥瘦相间的猪肉炖茄子、土豆、豆角，里面还要加上些许玉米。与饭店里现在流行的“东北乱炖”颇为相似——母亲说：“吃了这些才能长肉肉、贴秋膘，冬天不冷脚。”可我总觉得，那香气里藏着的，分明是对忙碌一夏的温柔补偿。绿豆汤也是立秋那天的主角，母亲将泡了一晚上的绿豆放在炖锅里熬，直至汤色如琥珀，放上冰糖，晾在厨房的窗台上——母亲说：“立秋喝绿豆，不生秋痱子”。饭桌上还会有新摘的黄瓜，顶端的花蒂上还沾着晨露，咬下去脆甜里裹着一丝清爽，恰如这节气——热未褪尽，凉已暗生。母亲说：“立秋吃黄瓜，掉膘蹿个儿美美哒。”我从小就因为这句话而在立秋那天猛吃黄瓜，可惜到现在也没长到一米六……

老辈人讲究多，印象中最深的还有“点秋”。一般是长辈们在立秋这天将新打的井水点在孩子们的额头。对于“点秋”，祖父有自己的一套说辞：“点秋点秋，大孙女儿越长越顺溜。点秋多藏，日子越过越‘坦恙’（舒坦的意思）。”如今才懂，祖父的话里有大智慧呢！秋藏藏的何止是粮食、瓜果，还有人生里那些不必言说的滋味。

如今爷爷和母亲早已离我而去，年过半百再遇立秋，忽然就看清了时节的慈悲。春天是扬，夏天是张，到了秋天，万物都在悄悄收束——庄稼把养分攒进籽粒，树叶把绿意凝作金黄，连风都收了性子，变得沉稳起来。人到这年纪，不也如此？年轻时总想向外奔，追着日头跑，以为跑得越快，拥有的就越多。直到秋意漫过肩头才明白，真正的丰盈从不是向外抓取，而是向内沉淀：把浮躁酿成从容，把冲动熬成通透，把半生风雨，酿成杯底那抹回甘。

系好最后一根藤蔓，应着节气，买了糖炒栗子回来。壳脆易裂，仁儿饱满，暖手暖口。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秋日，我站在火车站月台上，手里攥着求学的车票去远方，觉得前路浩浩荡荡，什么都挡不住。如今再看，人生哪有什么浩浩荡荡，不过是像这栗子，一层壳裹着一层仁，在岁月里慢慢焐热，慢慢变甜。

秋天来了。风里有了新的调子，人生也到了该从容收纳的时节。收敛起不必要的锋芒，收藏起值得珍惜的日常，像田埂上的谷穗，低下头，才更饱满。

（作者单位：吉林双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