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井林
周六清晨,我坐在窗边,看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水痕,这场雨已缠缠绵绵下了一周,今早更猛,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像谁撒了把豆子。楼下的杨树叶被打得翻卷,水珠顺着叶脉滚进泥里,混着昨夜未干的积水。原本计划的晨跑泡了汤,心里像塞了团棉花,湿漉漉的。
但雨势渐大时,烦躁反倒淡了。古人说“雨来听瓦”,我虽无瓦,却有扇窗。索性烧了壶水,看白雾漫过玻璃壶身,又沏了杯竹叶青,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儿,一会浮起一会沉下。雨打窗棂的声音里,忽然响起几句诗,是杜甫的“好雨知时节”?可当下已是秋季,算不得“当春乃发生”了。但转念一想,杜甫写的是“润物细无声”,此刻这雨何尝不是在润着干渴的土地?楼下那株蔫了的月季,今早竟抽出了新芽,沾着雨珠的花苞红得透亮,倒应了“晓看红湿处”的景。看来“知时节”未必是“适时而来”,更是“适时而润”,雨有雨的脾气,人有人的悟法。
檐角的雨帘越垂越密,思绪跟着飘远。我想起李商隐在巴山的秋夜,雨打秋池,涨满的何止是池水,更是“君问归期未有期”的愁绪。可此刻我的窗外没有秋池,只有行道树的叶子在雨里洗得发亮。《红楼梦》里的黛玉常坐在窗前听雨,竹枝敲着窗纸沙沙响,倒比“留得残荷听雨声”多了几分少女的心事。正出神时,风裹着雨丝撞进楼道,忽然卷来隔壁厨房的动静,姜块擦过刀背的脆响,葱丝入油的“滋啦”声,混着酱油的甜香,比雨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古人的愁是秋池,今人的喜是菜肴香,雨丝里藏着千般滋味。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那时苏轼正贬居黄州,途遇急雨,同行者皆狼狈,他却拄着竹杖、穿着芒鞋,在雨里行得自在。“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一蓑烟雨”,哪里是避不开的天灾,分明是他心里的火种,烧尽了焦虑,熔铸成“任他风吹雨打,我自闲庭信步”的底气。雨打湿的是衣角,润泽的却是心境。
“轰隆”一声雷响,雨幕中闪过旧时轶事。抗战时期,西南联大的教学条件极为艰苦,教室用茅草和铁皮搭建而成。有一次,陈岱孙先生正在上课,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同学们根本无法听清讲课内容。陈岱孙先生见状,从容地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静坐听雨”四个大字。同学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笔,和先生一起,在这嘈杂的雨声中,寻找内心的宁静。在那样艰难的岁月里,陈岱孙先生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学生们,即使外界环境恶劣,无法改变现状,也可以不被喧嚣和纷扰所影响,选择以平和的心态去面对。
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跳到窗台上,抖落身上的水珠,歪着头看我。我端起茶杯,喝到嘴里的是清苦,回甘却在喉间蔓延。或许生活里的风雨本无好坏,重要的是我们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雨里。
雨还在下,我的心温柔平和。杜甫的雨是润物的手,李商隐的雨是寄情的信,苏轼的雨是破局的剑,陈岱孙的雨是守心的灯。雨从不是单一的模样,它是大自然的信笺,落在田埂是农人的喜,沾在衣袖是游子的愁,打在竹窗是文人的雅,落进心底是凡人的勇。就像此时,我望着窗台上的小鸟,不由自主地笑了。其实最动人的雨,不仅在诗词里,还在我们抬头看、低头听的每一瞬间。(作者单位:平庄煤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