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侍述成
老来明爷爷的房子,在育红班斜对面不远。那房子低矮,青砖黑瓦,门前一棵老槐树,树下一条磨得发亮的石凳。我上育红班时,常见他坐在那里,眼睛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村里人都说,老来明是“明”字辈里最高的了。他七八岁便父母双亡,无兄无弟,只一人度日。后来红军路过,在他家借宿,他便跟了去。为何跟去?有人说红军看他孤苦,有人说他感到了那队伍的温暖。究竟如何,如今已无人知晓了。
老来明在队伍里当警卫员。他生得高大,沉默寡言,却很可靠。首长要送他去抗大读书,他偏不肯,执意回前线打仗。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敌,他自己从不提起。后来负了伤,回村养病,病好了,天下也快太平了,他便留下来种地,再没归队。
我小时候,每每放学,总见他坐在槐树下。别的老汉们扎堆打牌、闲扯,他却总是一个人。我那时以为他在看山,看云,看飞鸟。后来才明白,他看的是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早已消逝的岁月,那些永不再见的战友。
村里常有纷争。张家和李家为了一垄地吵得面红耳赤;王婆和赵婶为了一只鸡骂得不可开交。但从未见老来明与人争执。他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与这村中的鸡毛蒜皮毫不相干。县里乡里来人慰问,他也只是点点头,从不提什么要求。
他的生活极简单。一粥一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里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有过年时,那扇常年紧闭的门才会开一条缝,放进几个穿制服的访客。
老来明八十多岁那年,忽然得了急症,没几日便去了。村主任说,他是革命前辈,无儿无女的,咱们得去送送。我去时,已有几个村民在那里。村主任喝了点酒,话便多了起来。
原来老来明当年在部队里,有过一个相好的女红军。两人约好等胜利了就成家。可那姑娘在一次转移中牺牲了。他的许多战友也没能活到胜利那天。晚年间,偶有战友的子女寻来,见他生活如此清贫,都诧异不已。他却总是说,能活着看到新社会,已经很好了。
丧事办得简单。没有孝子摔盆,没有唢呐哀乐。几个村民抬着棺材,默默上了山。那棺材很轻,想来里面的老人也没多少分量了。
下葬时,忽然下起了小雨。雨水打在新坟的黄土上,很快就和成了泥。我想起老来明常坐的那条石凳,以后怕是再不会有人坐在那里远眺了。
后来村里修路,要迁一些坟。老来明的坟也在其中。挖开时,陪葬的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和一枚生了锈的五角星。那军装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再穿上似的。
如今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老了。树下的石凳已被磨得几乎看不出棱角。偶尔有顽童坐在上面玩耍,却无人知道,曾经有一个老人,在这里度过了他生命中最漫长的时光,望着远方,思念着那些永远年轻的容颜。
我想,像老来明这样的人,中国大地上曾经有过千千万万。他们轰轰烈烈地战斗过,又静悄悄地老去。他们改变了一个时代,却不愿被那个时代所改变。他们见过最壮烈的死,所以才懂得最平凡的生。
雨停了。阳光照在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影子摇晃着,虽悄无声息,但像是在诉说什么。
(作者单位:山东寿光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