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郝艳霞
甘德尔山的缆车在云雾中穿行,母亲攀着父亲的手臂走下缆车,登山步道的足音与四十年前平房门轴的吱呀声在记忆里重叠。此刻正值初秋,他们的影子在石阶上碎成一片片月光,像从银河飘落的星屑,让我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缱绻。
母亲用了六年的手机,屏幕边缘已磨出细密的划痕,却始终不肯换新。那天在手机城,OPPO新款的手机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父亲用皴裂的拇指抚过玻璃背板:“就要这个最新款的。”这般斩钉截铁,与上世纪90年代末在百货大楼买丝巾时的语气如出一辙。原来时光从不曾老去,那些属于商场玻璃柜台的初春,仍驻留在父亲为母亲挑选手绢的凝眉里,停留在母亲为父亲缝补中山装时的顶针上。
三八妇女节那束被母亲笑骂“乱花钱”的玫瑰花,至今仍养在玻璃瓶里。花瓣早已枯萎,却像王维笔下的红豆,在时光里生根发芽。父亲总说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去年父亲胃病复发,母亲连夜收拾行李奔赴北京时,我才懂得这世间最深的牵挂,往往藏在最朴实的行动里。正如元稹所写“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们用半生诠释了何为“除却彼此,皆是过客”。
退休后的父亲迷上了广场舞,母亲便在寒冬里为他置办代步车。车铃叮当穿过街巷时,我总想起李清照“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词句。只是他们的思念不必上眉头,因为彼此早已住在对方心头。厨房里飘来的粥香,是母亲为父亲胃病特制的关怀;舞鞋磨破的鞋跟,是父亲对母亲心意的回应。这些细碎的温暖,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接近爱情的真相。而母亲从未怀疑过父亲跳舞的动机,《乐府诗集》里“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誓言,原不必在桃花笺上誊写,只在皱纹里悄然生花。
母亲的食谱永远顾及着父亲的喜好。春分必是荠菜馄饨配猪肝粥,霜降必用山药红枣煨羊腩。餐桌像张泛黄的四合院图纸,父亲是门楣下的青砖,母亲是影壁上的藤蔓。某夜父亲偷吃冰镇西瓜,母亲嗔怒着熬姜茶的模样,倒像极了元稹笔下的“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三分恼怒里沁着七分心疼。原来至深的爱意,不必雕琢成金风玉露的传奇,只需凝结为每日晨昏的米香,在锅碗瓢盆的撞击声里,把平凡岁月敲打成爱心的形状。
下山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跨越四十年的鹊桥。我忽然懂得,真正的爱情从不需要七夕的点缀,因为它本身就活成了人间最美的传说。当父亲为母亲拂去鬓角的风霜,当母亲将父亲爱吃的菜悄悄推到他面前,那些古人笔下的诗句,便在烟火人间里开出花来,芬芳了整个四季。
(作者单位:焦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