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洪涛
清晨六点,我踏着牡丹江的秋霜在风电场漫步,裤脚沾着的松树针叶还凝着露水。远处莲花湖的水雾裹挟着晨光漫散开来,风机叶片缓缓转动着,仿佛生怕惊扰了山间的宁静。正值四季度保供关键期,安全容不得半分差错,我必须逐一核对每台风机的参数,就像爷爷当年值勤时要走遍辖区的每一条街巷,父亲在电容器厂工作时,要把每一个线圈都缠得规整紧实。
上世纪50年代末,爷爷是牡丹江第一代民警。家里老衣柜上,那顶深蓝色的公安警帽至今仍泛着柔和的光泽,铜制五角星帽徽的边角虽被岁月磨出浅痕,却依旧明亮得晃眼,恰似他当年守护电站时坚毅的眼神。“那时候电金贵得很,晚上十点就拉闸,电站的变压器更是宝贝疙瘩,得天天守着。”晚年的爷爷总爱坐在炕头擦拭警帽,指尖轻轻擦拭帽徽上的锈迹,缓缓给我讲述:“有一年冬天,雪下得齐腰深,我巡逻到电站,发现电线被风吹断了。当时手冻得连钳子都握不住,还是咬着牙把线接好,老百姓还等着亮灯煮饺子呢。”我曾见过爷爷当年的执勤记录本,泛黄的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字里行间全是“电站设备正常”的红勾,页面还随手记着“帮李婶家换保险丝”“给电站添煤”之类的琐碎小事。本子最末一页夹一张黑白照片,爷爷身着警服站在水电站旁,身后的水轮机正不停转动,他胸前的五角星徽章,和水轮机上的铜部件一样,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原来,爷爷守护的从来不止一台发电机,更是家乡人对亮堂日子的期盼,是普通人攥在手里的那份踏实与安稳。
警帽旁的铁皮工具箱,是父亲的“老伙计”。打开箱子,镊子、万用表摆放得整整齐齐,用油纸裹着的铜线圈还残留着旧时光的温度,那是父亲当年在电容器厂最珍惜的宝贝。工具箱里,还藏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种电容器的参数,最后一页画一张简单的电路图,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儿子,以后你要是干电力这行,请记住,电是祖国的血脉,咱得把这血脉护好。”上世纪80年代,父亲总说:“那时候车间里的机器声盖过了人说话的声音,我们三班倒连轴转,吃饭都在工位上。”回忆起当年的日子,他眼里仍闪着光,“不是不累,是知道这活儿重要啊!电厂早一天发电,家乡的工厂就能多开一条生产线,老百姓的灯就能多亮一会儿,祖国的工业就能再往前迈一步。”小时候的我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后来才明白,父亲缠的不只是一圈圈铜线圈,更是把对牡丹江电力网的牵挂与责任,细细缠进了每一圈铜线里。
如今,我的工作记录本也静静躺在老衣柜中,与爷爷那本泛黄的执勤手册隔柜相望。风电场里,白色风机亭亭玉立在青山之间,在牡丹江的天光下格外醒目,我的记录本内页,同样记满了每台风机的运行参数、巡检时间,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我对“护电”二字沉甸甸的承诺。去年冬天,一场暴雪突然袭来,厚重的积雪压得风机骤然停机。我和同事踩着没膝盖的积雪往塔筒上爬,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颊,手套冻得硬邦邦的,拧螺丝前得先哈半天气暖透指尖。直到故障排除、风机重新缓缓转动,亮起的灯光顺着牡丹江岸线一路铺展,像给沉沉黑夜系上了一条暖融融的光带,看得人心里阵阵发烫。那天,我在本子上郑重写下:“今日发电12万度,够3000户人家用一天。爷爷守护的光,父亲守护的电,今天我稳稳接上了。”
傍晚的风电场,夕阳将牡丹江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风机叶片的影子在地面上一圈圈画着同心圆。城市渐渐亮起万家灯火,电流从风电场出发,送进千家万户,流进工厂轰鸣的机床,驱动着生产的齿轮不停转动;流进学校明亮的教室,照亮了孩子们求知的书本。这奔涌的电能里,藏着我们三代人的接力守护,更成为牡丹江与新中国76年同呼吸、共命运的生动注脚。
从爷爷守护的“幸福灯火”,到父亲坚守的“稳定电流”,再到我和同伴们追逐风电、补充绿电,能源输送的形式在岁月中不断迭代,但那份刻进骨血的坚守,从未有过丝毫改变。这份坚守,是爷爷雪夜接电线时冻红的指尖,是父亲缠线圈时凝神专注的眼眸,是我爬塔筒时踩实的每一步。这份坚守,是三代人把个人的微光,汇入祖国前行的星河,把一辈辈的执着,织进家国兴盛的经纬。牡丹江的水还在静静流淌,风电场的叶片还在缓缓转动,我们守护的不只是每一度电,更是代代相传的信念,是与祖国同呼吸、共奋进的滚烫初心。(作者单位:龙源黑龙江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