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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焐热的茶香 2025年11月14日 

■ 韦雅倩

庐江的春分,雾絮总漫过二姑尖的茶丛。天刚亮,我就看见外婆的竹篓靠在门边。那竹篓编了四十多年,竹篾被磨得发亮,还沾着往年茶芽的浅绿痕迹。记忆里,外婆总挎着这只篓上山,指尖掠过茶梢时轻得像触碰晨露,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掐,“一芽一叶初展”的嫩芽便落进篓中。“你太奶奶教我,采茶要‘指不碰叶肉’,不然芽子会蔫。”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机器快是快,可‘芽齐、叶嫩’,终究得靠这双手。”

外公的炒茶灶在作坊最里侧,铁锅是他二十岁时亲手铸的,锅底的茶垢裹着深褐色的时光。清晨的柴火舔着锅底,待火焰泛出淡蓝色时,他便抓一把鲜叶丢进去,手背贴着锅沿试温,这是太爷爷传下的本事:“火候是茶的魂,得用手悟。”外公十五岁学炒茶时,手背烫过不少水泡;如今掌心粗糙得像老茶枝,却能把茶叶捻出“燕尾”般的细弯,指尖的弧度和太爷爷教他时一模一样。茶叶在铁锅里翻卷,兰香混着柴火的暖烟漫出来,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外婆站在门边,望着灶上的炊烟含笑而立。

舅舅是村里第一个给作坊装电炒炉的人。十年前搬电灶时,外公气得拍着铁锅喊:“机器哪懂茶叶的脾气?”舅舅红着眼眶反驳:“茶要卖到外地,每锅的温度得一样,才能保证口感统一!”最后还是外婆常说的“守艺不泥古”劝和了他们,电灶负责精准控温,却始终保留着外公的手工杀青、炒压做形。现在舅舅教徒弟,总会指着那口老铁锅说:“这锅底的弧度是老一辈调的,炒茶的手法也得跟着老一辈的规矩来。”他一边盯着电灶的温度表,一边用手掌托着茶叶试软硬度:“机器能记住刻度,可掌心里的茶温,得靠日子慢慢磨;就像采茶的力道,也得一点点悟。”

去年采茶季,我带着相机回了家,想把外公炒茶的样子拍下来。镜头里,他的手在铁锅里翻飞,茶叶渐渐蜷成小燕尾,白毫像碎银般闪着光。舅舅在一旁递鲜叶,偶尔轻声纠正:“爸,这锅火稍大了点,茶叶边缘有点焦。”外公笑着摆手:“你娘以前也常说我固执,温度表是准,可茶的‘活气’得靠手摸;就像她采茶,闭着眼都能辨出芽叶的嫩度。”我忽然发现,舅舅的手掌比外公宽,却有着一样的薄茧;他调试电灶时的专注,和外公盯铁锅、外婆捏茶芽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夕阳映着茶室的窗,外公泡了杯新制的白云春毫。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汤色嫩得像初春的柳芽。“你外婆泡的茶,也是这个味。”他呷了一口,兰香在舌尖散开,“不管是铁锅还是电灶,只要‘燕尾形、兰花香’还在,这春毫就还是咱庐江的白云春毫。”舅舅掏出手机直播,把茶杯凑到镜头前:“给家人们介绍一下我们庐江正宗的白云春毫,大家看,这是明前‘一芽一叶’的料,经过铁锅杀青、36道手工做形……”我举起相机,拍下外公握杯的手,老茧、掌温,都融在这杯茶里,缠成了代代相传的线。

暮色漫进作坊时,外公在擦拭那口老铁锅,舅舅在调试电炒炉,外婆的竹篓依旧靠在门边。风带着茶园的清香飘进来,我忽然懂了:白云春毫的技艺从不是书本里的生硬口诀,是外婆掐茶芽时的轻柔,是外公炒茶时对火候的把控,是舅舅调电灶参数时的较真,是三代人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了这门手艺,让春毫的兰香,在时光里飘了一年又一年。

(作者单位:安徽公司合肥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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