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父亲的大同 2025年11月14日 

■ 王沁语

“大同站”三个字,在五月的薄暮里,又一次映入眼帘。这是我的第二次归来。上一次,是牵着父亲的手;这一次,我搀着母亲,身后跟着两个懵懂的儿子。父亲的故乡,我的祖籍。他生前总爱絮絮地讲着大同的城墙、刀削面、黄米糕,讲着云冈石窟,可惜,念叨了一辈子,他终究没能再回来,好好走一走,看一看。

出站口人群熙攘。我一眼就看见了举着牌子的王大哥,那是提前在携程上联系好的包车师傅兼职导游。临行前,我终究是没有通知大同的堂叔和堂伯们。这次归来,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老妈和孩子,替父亲走一走他魂牵梦萦的路。

王大哥是个爽朗的本地人,接过我们的行李,一口乡音比爸爸的更醇厚,更地道。去酒店的路上,他便如数家珍,“妹子,等安顿好了,带你们去吃地道的羊杂!那滋味,跟外头的可不一样。还有那筋道的素黄米糕,炸红糖油糕,娃娃们肯定喜欢……”车窗外的风,裹挟着他热忱的话语吹在脸上,是干爽的,带着暖意。母亲坐在前排静静地听着,两个孩子在后排兴奋得停不下来,一会儿问王大哥,一会儿又拉着我不停喊“妈妈、妈妈”。而我早已泪流满面,心里满是念想:如果父亲还在,今天女儿带他回故乡,他该是何等开心啊!

接下来的几日里,王大哥载着我们,奔走在父亲口中那些熟悉的地名之间。当踏入云冈石窟,这座跨越1500年、如一部镌刻在武州山麓的石头史诗的艺术殿堂时,我的心瞬间沉静下来。这里,艺术与信仰浑然一体:古希腊的卷草纹饰缠绕上东方的立柱,佛陀的身旁立着罗马式的石柱,波斯的神兽化身为佛教的护法。这一切,都在默默诉说着那条千年古道丝绸之路上文化的交融与文明的对话。千年的风霜刻在石壁上,也刻在佛像慈悲的微笑里。

母亲在那尊被誉为“云冈外交官”的露天大佛前站了许久,仰着头凝望。日光从洞窟外斜射进来,照亮她花白的头发,也照亮她眼角那点晶莹。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一定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他那些满是向往的描述,如今,她替他亲眼看见了。大儿子仰着小脸,悄声问我:“妈妈,这就是外公常说的地方吗?”我用力点点头,喉头哽咽着,说不出话。这些曾沉默的石头,因了父亲未竟的念想,在我心里渐渐活了过来,有了温度。

去悬空寺的路上,峡谷里的风猎猎作响。这座位于大同浑源金龙峡万仞绝壁上的悬空寺,仅凭27根横梁嵌入山体支撑,纯木质的建筑竟已凌空悬挂了一千五百年。沿着蜿蜒曲折的小道往上走,踩着那距地面约60米、走起来吱呀作响的木质栈道时,我紧张得手心沁出了汗。可走在前面的老母亲,脚步却比我想象中稳得多。她轻轻扶着栏杆,望向谷底,轻声说:“你爸要是来了,肯定又要担心我爬高,非得把我拉在里面,他自己在外头挡着。其实我一点也不怕高,以前都是骗他的。”一句话,让眼前那惊心动魄的景致里,蓦地掺进了一丝酸楚的温柔。两个儿子终究是初生牛犊,兴奋得想跑来跑去,却被王大哥一把轻轻拉住,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叮嘱:“娃娃,可不敢瞎跑!这些柱子都已经1500多年了,经不住你们这么折腾。”北岳恒山沉稳地坐镇在那里,石阶蜿蜒着向上延伸。走到一处平缓的山腰,母亲停下来歇脚,望着层叠的山峦,喃喃道:“你爷爷和你爸的根,就扎在这山这土里啊。他们在外头飘了一辈子,心却从来没挪过窝。”风掠过山脊,吹动她花白的发丝,那一刻,我仿佛看见父亲就坐在她身边,和我们一起,静静地望着这片他深爱却未能再踏足的土地。

这一次归来,我不再只是一个寻根的游子,更像一个精神的接替者。我带着父亲的遗愿,牵着母亲的暮年,引着孩子的未来,一起走完了这条他未曾走完的归乡路。那风里的乡音、石窟前的凝望、悬空寺的惊心,连同王大哥那份质朴的热忱,都已不再是单纯的风景。它们交织在一起,成了我记忆里最新,也最沉重的一页。父亲的故乡,终于不再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圆点,而是孩子们记忆里,有光、有风、有故事的地方了。

(作者单位:榆林能源)

本期报纸需要付费才能阅读,请您去网站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