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朱文洁
清晨是被雾撞醒的。推开牯岭街民宿的木窗时,白蒙蒙的雾正趴在窗台,指尖刚触到,就化成一点凉润的水。楼下,面包店的玻璃上凝着水汽,老板掀开蒸笼的瞬间,麦香混着雾气飘上来,原来庐山的清晨,连烟火气都裹着温柔的朦胧。
沿着石板路往含鄱口走,雾越来越稠,把路边的梧桐叶照得发亮。偶尔有穿蓝布衫的老人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竹篮,篮里装着刚采的野菊花,“姑娘,顺着这路走,等雾散点,能看见鄱阳湖的边呢。”他的声音像浸润了山泉水,清朗朗的。我跟着他指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脚下的石阶藏在雾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絮上。
正慌神时,忽然听见风里裹着水声,顺着声音拐过一道弯,雾竟薄了些——三叠泉的水正从崖上跌下来,第一叠藏在雾里,只听见“哗哗”地响,像谁在高处弹着琴;第二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凉得人打了个轻颤;第三叠最清亮,落在潭里时,把潭水染成了翡翠色,潭边的青苔上还沾着未干的雾珠,蹲下来看,能看见水珠里映着的自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尖。
“这水啊,能洗去烦心事呢。”旁边有位阿姨正用矿泉水瓶接水,她笑着说,“我十年前跟老伴来,他总说爬不动,现在啊,只剩我替他来看看。”她把接满水的瓶子贴在胸口,眼里的光像潭水一样软。
下午去逛老别墅,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响,窗棂上的雕花还留着旧时的模样,阳光透过雾气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管理员是位头发花白的爷爷,他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说:“这栋楼啊,民国时住过一位先生,他总在窗边写东西,雾大的时候,就把灯开得亮堂堂的,远远看,像雾里的一颗星。”我走到窗边,试着推开那扇旧窗,雾又漫了进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原来时光会老。
傍晚往回走时,雾又浓了些,牯岭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雾,成了模糊的光晕。买了块老面包,咬一口,甜得很实在,像小时候外婆烤的味道。忽然明白,庐山最动人的不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阔,而是那些藏在雾里的小遇见——是陌生老人的指引,是潭水里的倒影,是老别墅里的故事,是风里裹着的麦香与菊香。
离开庐山那天,雾还没散。车开出去很远,回头看,庐山还藏在雾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野菊花,忽然想起那句:“风景是无声的信,有些遇见,会在心里住很久。”是啊,庐山的雾会散,可那些在雾里遇见的温暖,会像潭水一样,在心里慢慢沉淀,等某天想起时,依旧能尝到时光里的甜。
(作者单位:湖北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