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邓凤影
北风卷着雪花漫过屯子的篱笆墙,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在寒空中拧成细缕。
腊月的东北乡村,最动人的烟火气,总藏在一锅“咕嘟”冒泡的杀猪菜里;最醇厚的人间温情,总融在亲朋邻里围坐的长条桌前。那翻滚的肉香与酸菜香,是刻在东北人骨血里的年味,更是我心中跨越山海、历久弥新的乡愁。
小时候盼腊月,大半是盼着杀年猪那一天。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汉子们爽朗的吆喝声。我裹着厚棉袄扒着门框张望。肥硕的黑猪在圈里挣扎着,叫声混着雪粒儿落进耳朵。大人们撸着袖子围过去,喧闹里满是年关将至的欢腾。案板上很快堆起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光锃亮的大棒骨。女人们围在灶台边忙活,我像小尾巴似的凑在旁边,看她们把腌得金黄的酸菜细细切丝,把掺着肥膘肉和葱姜蒜末的猪血灌进肠衣。看着我垂涎欲滴的模样,帮忙的婶子们总会打趣:“这小馋猫儿,魂儿都被杀猪菜勾走咯!”
大铁锅架在灶上,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土墙。娘先将棒骨和五花肉入锅慢炖,待汤汁熬得奶白醇厚,再下入切好的酸菜。酸菜遇热,瞬间迸发出独有的酸香,与肉香交织缠绕,漫过灶台、飘满小院,连院外的雪似乎都染上了几分鲜香。
我守在灶台边不肯挪步,娘便挑一小块煮得软烂的肉撕下,烫得我两只小手来回倒腾,却舍不得松口。
最后下血肠,看着肠身在沸汤里慢慢鼓胀,心里的欢喜也跟着“咕嘟咕嘟”冒尖。蒜泥酱油调的蘸料端上桌,白肉肥而不腻,血肠咬开鲜汁四溢,酸菜吸足了肉香,脆生生地解腻。再扒拉一口浸了浓汤的米饭,暖意从舌尖漫到胃里,连鼻尖都沁出细汗,浑身的寒气一扫而空。
院里摆开长条桌,亲朋邻里闻声而来,围坐一堂。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碰杯声、谈笑声盖过了屋外的风声。我和小伙伴们捧着碗,专挑汤里的粉条和肉片,这一天无论怎么吃,大人们都不会嗔怪。我们大口嚼着,冻红的脸蛋上满是欢喜。
雪还在下,落在肩头、落在碗边,却挡不住锅气升腾的暖意,更挡不住邻里间你来我往的热络。
这锅杀猪菜,炖的是东北人的豪爽性情,藏的是关东大地的邻里温情。在物资不算丰沛的岁月里,杀年猪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的大事,也是分享喜悦的盛会。一碗热菜、一杯烧酒,便拉近了邻里的距离,消融了冬日的严寒。东家的酸菜、西家的粉条,你帮我灌血肠,我帮你烧柴火,淳朴的情谊在烟火缭绕中愈发浓厚。
如今离乡多年,辗转于城市车水马龙,冬日里总念着那锅杀猪菜的香。我吃过精致的宴席,尝过各地的珍馐,却再也寻不到儿时那口纯粹的滋味。那锅“咕嘟”冒泡的杀猪菜,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它是刻在记忆里的年味,是流淌在血脉中的乡愁,更是东北人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
又是岁末年尾,离过年不远了。儿时的家乡年味儿,依旧在记忆里翻滚,暖透了漫长的寒冬,也暖透了漂泊的岁岁年年。
(作者单位:吉林双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