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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雪 2025年12月17日 

■ 周 强

不知从何时起,冬日的雪,对北京城竟成了奢侈品。一入冬,人们便像揣着桩隐秘的心事,开始掐着手指,翻着节气表,巴巴地盼着。“小雪,大雪”这些名字念在嘴里,都带着股清冽的幻想气儿。

我是东北人。说来惭愧,小时候对雪实在没什么深刻、诗意的概念。它太寻常了,寻常得像呼吸,像日出日落,一季一季,铺天盖地地来,不容你拒绝,也无须你盼望。记忆里堆得最厚的倒不是雪人,而是身上那层层叠叠的衣裳。那时没有又轻又暖的羽绒,只有妈妈一针一线缝出的“铠甲”:厚墩墩的大棉袄,鼓囊囊的二棉裤,脚上是千层底、纳得密实的大棉鞋。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个臃肿的粽子,矮小的身子陷在里头,走起路来,先与自己那一身行头较劲。

那时的冬天,冷是刺骨的,雪却是慷慨的,一茬接一茬,从不爽约。路上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消融,新的一场便又严严实实地覆盖上去。一个冬天,在背阴的墙角、屋后,总能找到雪的痕迹,旧雪压着新雪,层层叠叠,沉默地记录着时光。与这慷慨的雪一同来的,是几乎人人手上、脚上、耳朵上那些紫红色的冻疮。凛风一吹,皮肤便像被无数细针扎过,红肿起来。待到躲进屋里,被热气一呵,那痒便排山倒海地袭来,钻心蚀骨,恨不得将那块肉挠破。

说来奇怪,那般难缠的冻伤,竟有一味奇特的“药引子”——雪。真应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的老话。家里祖母的方子,我一直记着:须用第一场洁净的新雪,盛在瓦盆里。再到田埂边,小心翼翼地扒开厚厚的雪被。下面,便是一个静谧而倔强的世界。冬小麦贴着地皮,在雪的庇护下活着,颜色不是春日的嫩绿,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墨绿的苍翠,那绿里蓄满了与严寒对峙的力量。连根挖上几簇,回家洗净泥土,与那盆雪,再加一根红得耀眼的干辣椒一同放在灶上,大火煮沸。水汽混合着一种微辛的、带着土腥气的植物味道,在低矮的灶房里弥漫开来。稍晾得不那么烫手了,便赶紧将手脚浸进去,一股热辣辣的暖意,便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将那钻心的痒与痛慢慢地驱散。

如今,这馈赠竟变得如此吝啬。有时一整个冬天,天空阴着一张灰白单调的脸,干冷的风刮着,空气燥得能点着火,流感便在这样的干燥里肆虐。人们戴着口罩,皱着眉头说:“要是能下场大雪就好了,杀杀这病毒。”语气里,是将其当作一剂消毒的良方,一种实用的、带有功能性的期盼。

雪难觅,人们便自己造。城市近郊,但凡有些坡度的山丘,都被辟成了雪场。高高的造雪机日夜轰鸣,喷吐出人造的雪沫,铺出一条条素练似的滑道。人们蜂拥而至,穿着鲜艳的滑雪服,在那些缺乏天然柔润感的、颗粒分明的“雪”上飞驰,享受速度带来的刺激。可那终究是另一种东西了,像塑料花,有形有色,独缺了生命的气息与灵魂的幽香。

于是,更痴心些的,便不远千里,向北,再向北,去往雪的故乡——哈尔滨,或是更远的雪乡,去寻那“与雪共白头”的浪漫,去兑现一场关于“冰雪奇缘”的梦幻承诺。火车飞机,跋山涉水,只为将自己投入一场盛大的、确定的雪里。我曾见过那些旅人,站在齐膝的深雪中,仰着脸,任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们笑着,拍照,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冰凉与洁白永恒地烙印下来,带回去,用以对抗自己城市里那个无雪的、漫长的冬天。

我有时会想,我们如此热烈地盼雪、寻雪,究竟在盼什么,寻什么?或许,不仅仅是为那六出菱花的洁白形貌。我们寻的,是一种秩序,一种季节本该恪守的、从容不迫的承诺;是一种覆盖,能将一切芜杂、喧嚣与不安暂时掩埋得、温柔地沉默;更是一种记忆,关于童年,关于故乡,关于那些虽然艰难、但天地四时运行得无比笃定的旧日时光。

窗外的北京,依旧是一个干冷的、无雪的黄昏。每个人都揣摩气象图上的云雾,恳求着这一次,雪与这座城市不要擦肩而过。我不知道今冬的雪,最终会不会来,会以怎样的姿态来。我只知道,那个盛着新雪与冬小麦的瓦盆,那盆曾治愈过我无数个冬天的“药”,连同那个需要与雪贴身肉搏、却也与雪生死相依的时代,都静静地,留在了记忆的背阴处,像一层永不消融的旧雪。而我们都成了在暖气房里,隔着玻璃盼雪的人。这大概,便是时光流转中,一点甜蜜而又微凉的滋味吧。当我写下此文的翌日,北京的雪飘然而至。

(作者单位:三河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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