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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安岭的呼唤 2025年12月17日 

■ 薛贺娇

风裹着清冽冽的碎银般雪粒,掠过结着厚冰的哈拉哈河,拂过覆雪的田垄与苍茫雪原,终于,把我带入兴安岭满是雾凇与青松的怀抱。

兴安岭的冬天,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的凛冽气息与松木的清香。这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独自踏进电视塔山那片童年的林子,厚厚的积雪压弯枝丫,松针托着雪沫在寒阳下闪烁如碎钻。抬手遮挡光线,恍惚间,耳边竟真真切切地响起了那声呼唤:“翻过这座山,那里的冻梨,可够我大孙女啃个够啦!”

恍惚中,姥姥一手牵着我,另一只手把我的棉手闷子裹得更紧。我贪婪地往嘴里塞着冻得酸甜的野果,冰碴子沾红了嘴角,含糊不清地嚷嚷:“姥姥,我要把整座山的果子,全都装到肚子里!”林间回荡着无忧无虑的、最清澈的笑声……

一阵寒风卷过,幻影散去,只余下雪落枝桠的轻响和我孑然的身影。心,空落落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仿佛有微弱的火星在积雪中复燃。姥姥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枯瘦的手指猛地反握紧我,力气竟意外地大。她的嘴唇哆嗦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上的褶皱流下,在下巴处凝成细小的冰晶:“大孙女……我的大孙女回来了!姥姥想你啊……”

这珍贵的清醒,如同雪夜里的孤灯,摇曳不定。不过片刻,那光芒又悄然退去。她松开手,眼神重新变得迷茫而疏离,仿佛刚才那场情感的爆发从未发生。“你是谁家的孩子呀?天晚了,雪要大了,该回家了……” 她轻声说着,带着一种客气的、对陌生人的关心。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我淹没,仿佛从温暖的火炕骤然跌入冰冷的雪窝。我努力咽下喉头的哽咽,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好,姥姥,我们都在家呢。”

翌日,我执意驱车带她出去走走。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乡间小路,窗外掠过挂着雾凇的白杨和苍翠的松林。最终,停在了玫瑰峰脚下。

我扶着车门,指向那熟悉的山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姥姥,您看,红石砬子到了。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和姥爷总带我爬上去,雪地里找干树枝烤土豆。”话音未落,姥姥的反应却像一把猝不及防的钝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她转过脸去,不看那山,声音带着一种冷漠的平静:“不记得了,不记得了……记它干啥?你姥爷……就埋在那儿……我要回家,快回家。” 那刻意回避的淡漠之下,是藏不住的锥心思念与无处安放的巨大悲伤。

她哪里是不记得?分明是不敢记得!那山峦,那红石,是甜蜜过往的见证,更是失去至亲的创口,碰一下,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病魔贪婪地啃噬着她的记忆。那些关于山的形状、冻果的味道、甚至是我面容的清晰印记,被一片片剥离、吹散。

然而,有一种东西,却如同深扎于兴安岭岩缝中的松树根,任凭风霜雨雪,始终深埋于血脉,刻进骨髓的最深处——那便是爱。姥姥用她残破的记忆和本能的爱告诉我,纵使忘尽世间万物,灵魂深处,永远认得回家的路,认得那个刻着“大孙女”名字的地方。

兴安岭的冬光里,风依旧带着松木的清香,星河依旧清冷低垂。姥姥的呼唤,有时清晰如昨,有时消散在风里。

我知道,记忆或许会迷途,但爱,永不失忆。那份源于血脉、超越记忆的深情,已如这兴安岭的风雪,永远回响在我生命的山谷。

(作者单位:煤炭经营东北公司吉林营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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