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苏 丹
小时候对年的盼头,是藏在崭新衣裳口袋里的水果糖,是攥在手心就能甜满整个冬日的欢喜。那时总觉得,幸福就是穿新衣、吃糖果,把新年过得像一场热热闹闹的梦。
不知从何时起,年的重心悄悄偏移。橱窗里琳琅的年货,再难激起心底的涟漪。反倒是阖家围坐时,那一屋子无声蒸腾的烟火气,成了岁末最深的牵念。窗外天寒地冻,屋里灯暖人亲,家人闲话着琐碎,笑谈着日常,温软的光阴便在这絮语间,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于我而言,东北的年,是从一场极具仪式感的年猪宴开始的。周末清晨,我们驱车赶往母亲家。后座上的孩子早已坐不住,小脸紧贴着车窗,嘴里念念叨叨,全是姥姥家那锅酸菜白肉的滋味。刚进院子,她便挣开我的手,踮脚给小姨打电话,声音清亮雀跃:“小姨,带年年来姥姥家呀!哥哥也快来了!”——她口中的“年年”是堂妹的女儿,“哥哥”则是胞弟家的侄子。我们这一代像蒲公英般散落四方,孩子们一年也难见几回。这场年猪宴,便成了他们日历上被反复描红的期盼。
老人看见孩子们,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盛着满满的笑意。姥姥牵起外孙女的手,姥爷领着孙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去赶集。红灯笼、金福字、冰糖葫芦……孩子们的欢笑,像一串串清脆的响铃,洒在冬日的集市上。回到家,大人们各有忙碌:除尘洒扫,张贴春联,高挂灯笼。孩子们则团团围在灶边,看姥姥将新鲜的年猪肉“咕咚、咕咚”投入翻滚的汤锅。肉香与酸菜特有的醇酸气息交织升腾,瞬间俘获了所有的感官,勾得人垂涎欲滴。
东北的冬日,屋外是呵气成霜的冷,杀年猪的院子里却热闹得像一团火。腾腾的热气裹着肉香,在院子上空氤氲开来,邻里乡亲都来帮忙,男人们忙着杀猪宰羊,女人们则围在一起择菜、剁馅,说着笑着,把冬日的冷清驱散得一干二净。孩子们穿梭在人群里,追着跑着,手里攥着刚蒸好的粘豆包,吃得满脸都是豆沙,惹得大人们阵阵哄笑。
饭桌上的烩菜,是姥姥的拿手绝活儿。五花肉炖得酥烂入味,酸菜吸饱了肉汤的鲜美,血肠切得匀薄,在锅里煮得微微卷起边儿。一大家子人围坐一桌,碗筷叮当,言笑晏晏,唠着一年的收成,说着孩子们的长进。老人不住地将好菜夹到儿孙碗里,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与满足,只反复说着:“吃好,多吃点。”
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返程前,父母将我们的后备箱堆成了一座“小山”。切成块的猪肉、收拾干净的鸡鸭鹅、刚蒸好的粘豆包、自家腌的酸菜,还有一坛坛的咸菜,他们恨不能把整个家的滋味都为我们打包。小妹倚着车门打趣:“咱们这哪是回家,分明是扫荡啊!”
年关近了,年味浓了,下一个团圆的日子,已在前方亮起了温暖的灯,等候着每一个归家的人。
(作者单位:龙源电力吉林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