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 娜
小时候盼过年,多半是盼着那盆冒着热气的面糊浆糊。大年三十上午,洋炉炭火正旺,铝盆里的面粉稀糊在火上咕嘟冒泡,白汽裹着麦香漫满屋子。妈妈握着筷子不停搅动,直到面糊黏稠发亮、能拉出细韧的丝,便笑着说:“成了”。我总趁她转身找刷子的空当,指尖蘸一点塞进嘴里,温温的带着淡甜,刚嚼两口就被妈妈拍在地上:“傻孩子,这浆糊吃了糊脑袋,来年读书该变笨咯。”可我偏不信,下次依旧偷偷尝,那点烟火气的甜,成了年味儿最鲜活的注脚。
贴春联是项费劲的活儿。爸爸搬来木梯架在大门口,我踮着脚递浆糊刷,他往门框上抹浆糊时,浆糊会顺着木头纹路往下淌,我就用手去接,弄得满手黏糊糊。春联纸又薄又脆,风一吹就卷边,好不容易对齐贴平整、用手背按出湿气,转头玩一会儿,回来就可能见春联被风掀了角,或被隔壁调皮娃娃撕了小口。爸爸从不生气,笑着剪块红纸补上,再重新抹浆糊贴牢,嘴里念叨着“来年要贴得再牢些”,阳光照在他粘着浆糊的手指上,泛着温润的光。
院子中央,爸爸早用青砖围出圆形底座,一层层码上炭块堆成火塔,越往上越收拢,最后留个小口引火。天一擦黑,爸爸点燃柴火,火苗顺着缝隙往上蹿,橘红色的光映亮整个院子。我裹着厚棉袄,搬个小板凳坐在火塔前,双手伸到火边取暖,看着火苗忽高忽低跳跃,听着柴火噼啪作响,能安安静静坐很久。爸爸和叔叔伯伯们围在一旁抽烟,聊着他们小时候的年:没有洋炉就用柴火锅熬浆糊,火塔堆得比人还高,一群孩子围着跑,春联是请村里老先生写的,墨香能飘半个村子。我听不懂那些遥远的故事,却喜欢听他们温暖悠长的语气。
那时候总觉得,年就该是这样:浆糊的麦香、春联的红纸、火塔的暖光,还有长辈们絮絮叨叨的故事。可后来,年味渐渐变了模样。家里有规矩,若有长辈离世,过年便不贴春联以寄哀思。2018年,老公的奶奶先走了,那年大门口空荡荡的,没有红纸映衬,连风都格外冷清。没过几年,我的外婆、老公的爷爷,还有我的爷爷相继离开了我们。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好几年没贴过春联了。
如今再过年,再也不用熬浆糊了,超市里的胶带一粘就牢,可我总想起小时候那盆冒泡的面糊,想起偷偷舔指尖的甜。院子里的火塔也不堆了,爸爸再也搬不动那么多柴火,叔叔伯伯们聚在一起依旧讲过去的故事,只是话题里多了对晚辈的牵挂。家门口依旧空荡荡,偶尔路过的孩子会好奇张望,他们大概不会明白,这户人家为何过年不贴春联。我站在门口,仿佛还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踮着脚递浆糊刷,裹着棉袄坐在火塔前,听着长辈们的故事。那时的年,简单又热闹,温暖又绵长。
原来有些年味,是刻在记忆里的。那些关于浆糊、春联和火塔的时光,那些和长辈们共度的岁月,虽再也回不去,却永远留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如今不贴春联的年,少了些热闹,多了些思念,但那些曾经的温暖,依旧是支撑我们走过岁岁年年的力量。(作者单位:榆林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