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秀艳

我是一只饺子，蜷在冰箱零下18摄氏度的冷冻室里，压缩机的嗡鸣是摇篮曲，薄霜沾着眼，我坠入了关于来处的梦。梦里，女主人手指翻飞，手中的刀笃笃作响，肥膘肉炼出猪油与油滋啦，剁碎后和酸菜、葱姜调料揉成鲜香的馅，醒好的面团被擀成圆月般的皮。另一边，已醒好的面团，三下五除二便被擀成一张张圆月般的皮儿。女主人舀馅、对折、捏合，一番娴熟的操作，我便诞生了——肚皮圆鼓鼓，裙边褶儿俏，像一枚沉甸甸的雪白元宝。

我和兄弟姐妹们列队躺在饺子盒里，叽叽喳喳猜测未来。“听说，咱们会被丢进滚水里！”一个饺子抖了抖边边。“可我们是要执行特殊任务的饺子，”我挺了挺肚子，“女主人说，派我们去很远地方的一家电厂呢。”“去哪儿？”“不知道，可是我好期待去旅行！”……

我们没等到滚水，却被放进冰箱冰冻起来。第二天再醒来时，我们已经成为冻饺子了，身体硬邦邦的，仿佛有了一副钢筋铁骨。中午时分，我们突然感受到天旋地转——我们被封袋、柔软的气泡膜紧紧包裹，塞进泡沫箱，随即陷入了无休止的震动与轰鸣，“挨紧彼此！”我在颠簸中大喊。箱子被搬起、放下、传送、抛掷。在一次粗暴的跌落中，我们全体被抛向空中，又狠狠砸回箱底，像一队散了架的不倒翁。“哎哟，我的褶儿！”身边的兄弟哭喊着。“别怕，振作起来，我们要做最坚强的饺子军团！”我们开始有意识地滚动、调整姿势，在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摔打中，尽力用身体为身边的伙伴缓冲。“又急刹车了！抓紧！”“左边有坑！往右靠！”我们彼此呼喊，在黑暗中凭着触觉相互扶持。

车窗外夜色如墨，对面车灯像流星划过，照亮我们惊恐却坚定的脸。风声从缝隙钻进来，我们紧挨着数着心跳，守护着肚里那口珍贵的香气。有兄弟怯生生问箱子会不会散架，我抵住震动坚定回应：“女主人包得结实，我们心（馅）在一起，要完好去见男主人。”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平息，晨光熹微时，箱子被轻轻捧起，一声欣喜的男声传来：“是媳妇儿寄来的包裹！”所有的震荡与惊恐都化作宁静，我们被安顿进另一台冰箱，终于能好好歇一觉了。

那天男主人下班很晚，饥肠辘辘的他拉开冰箱，看到我们瞬间心花怒放：“哈，煮饺子！”他烧起热水，水咕嘟翻滚时，便将我们轻轻倒入沸水中。冰封的身体渐渐舒展，我们像挣脱束缚的小鸭子，在滚烫的水里游泳、旋转，浮上水面时，个个洁白饱满，在水中跳着圆舞曲，这一刻，我们终于“熟”了。

他将我们捞起装盘，夹起一只蘸满蒜酱送入口中，酸菜的清爽裹着油滋啦的醇香在舌尖漾开。他细细咀嚼，眉眼间满是幸福与慰藉，笑着拨通女主人的电话：“老婆，你寄的饺子特别好吃，过完春节我就回家看你们。”听到这句话，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我不过是一只平凡的饺子，却因一场跨越200多公里的奇异旅行，承载了牵挂与温暖，慰藉了男主人的味蕾，也圆满了女主人的心意。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在爱与被爱中成了情感的载体，绽放出自以为的最耀眼的光芒。

我们曾是一捧面、一撮馅，历经冰冻、摔打、颠簸与漫长的夜奔，只为跨越山海，将一份完好无损的暖意化作对春节值守职工最贴心的慰问。而这，便是“饺子军团”最美好的心愿。

（作者单位：吉林双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