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晓静
腊月二十八的清晨,鲁西南平原笼罩在薄雾之中。七十三岁的守义爷正弯腰,给那只名叫“黑将军”的斗鸡喂食拌了蛋黄的小米。“过年了,你也得亮亮相。”老人喃喃自语。晨光里,鸡冠红得格外耀眼。
在山东菏泽,春节的序幕不是从鞭炮声开始的,而从蓄势待发的“斗”中拉开。
正月初二,各村斗鸡如期“会战”。场上,两只雄鸡颈羽倒竖,对峙如古代武士;场下,数百乡亲围得水泄不通,却出奇安静。没有想象中的呐喊助威,只有偶尔传来的低声点评:“瞧‘黑将军’这步法,还是老朱调教得好。”
“这不是斗狠,是斗艺。”守义爷蹲在场边,眼睛不离自己的爱将。他十四岁跟父亲学养斗鸡,一养就是六十年。在他眼里,这场春节的比试,规矩比胜负重要,不准用喙啄眼,不准追打已败走的对手,更不准给鸡喂“邪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坏不得。”
“黑将军”一个漂亮的闪身,对手扑了空。人群里响起一片“噫——”的赞叹声,这声调拖得长长的,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打着旋儿,竟有几分像本地大平调的拖腔。
胜负分晓时,守义爷上前抱起微微喘气的“黑将军”,轻轻拂去它颈上的尘土。对手的主人递过来一支烟:“守义哥,调教得真好。”两人就着烟火聊起今年的收成、孩子的学业,刚才的“对手”此刻成了分享年节喜气的伙伴。
这“斗”,斗的是技艺,更是气度。
如果说斗鸡是精巧的“文斗”,那么斗羊便是酣畅的“武斗”。初五晌午,河滩空地上,两只百余斤的健硕公羊已被主人引到场中。它们不是肉羊,是代代选育的“斗士”,犄角盘曲如老树的根。
“为啥选在过年斗呢?”我问。
振海爷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庄稼人忙一年,过年了,让牲口也精神精神,给人也添个乐呵。你瞧!”他指向四周。人群里,外出打工返乡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录像,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叫好,老人们眯着眼点评。这粗犷的碰撞声,仿佛撞开了每个人心里那扇关于故乡、关于热闹年的记忆之门。
斗羊结束,主人们并不急着离去。他们蹲在一起,分享自家酿的柿子酒,酒碗在粗糙的手里传递。羊在一边安静地啃着干草,刚才的“对手”此刻鼻息相闻,相安无事。
“斗的是个心意巧。”八十岁的赵奶奶手微微发颤,捏出的鱼鳞却依然清晰可辨。她说,年轻时过年,谁家花馍样式新、气派足,那是全家整年的脸面。如今生活好了,“斗巧”少了比较的意味,成了邻里交流手艺、传递祝福的聚会。蒸好的花馍你送我家的“鲤鱼跃龙门”,我回你家的“福寿满堂”,热气裹着麦香,人情就在这交换中暖了起来。
从斗鸡、斗羊到斗巧,鲁西南的“斗”文化,内核从来不是争强好胜。它是在农闲时节的一次精力舒展,是技艺与心性的彼此琢磨,是古老仪式对平凡生活的郑重加冕。它“斗”出了精气神,“斗”出了人情味,更“斗”出了一份对天地、对生活、对传承的敬畏。
(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