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培瑞
车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像城市疲惫的眼睛。我靠在座位上,手机里那个农村生活的短视频早已结束,可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脑海——一片返青的麦田,一个弯腰的老人,还有远处朦胧的村庄。这些熟悉的影像,把我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父亲的手上总是带着羊粪的味道。
每年开春,父亲就会带着我和弟弟去羊圈起粪。羊粪经过一冬的踩踏,压得瓷实,需要用镐头一点点刨开。父亲抡镐的姿势很好看,高高举起,稳稳落下,镐头入粪堆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厚实的土地上。我和弟弟负责把刨开的粪装进筐里,抬到地排车上。弟弟小我两岁,总是抢着抬后面,因为后面的筐轻一些。父亲看见了也不说破,只是把镐抡得更起劲,好像在替弟弟多分担些。
往地里送粪要走一段土路。遇到下雨,路就泥泞得厉害,车轱辘陷在泥里打滑。父亲让我们俩在后面推,他自己弓着腰,肩膀抵住车辕,一步一步往前拱。他的布鞋踩在泥里,噗嗤噗嗤地响,泥水溅到裤腿上,也顾不上擦。等把粪送到地里,父亲总要在地头坐一会儿,抽支烟,看着那片等待耕种的土地。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好像能看见几个月后的庄稼。
“这块地肥着呢,”他有时会自言自语,“粪拉进去,再下一场雨,就能种了。”
父亲眼里的雨,和我们眼里的雨不一样。我们盼下雨,是因为下雨可以不用下地干活。父亲盼下雨,是因为雨能把粪化开,能把地浇透,能让种子发芽。春天的雨来得慢,有时候等一整个三月,也等不来一场透雨。父亲就天天看天,早上看,晚上也看。云厚了,他高兴;云散了,他叹气。那些年,他的心情就是被天上的云牵着走的。
有一年春天,旱得厉害。过了清明,地还干得裂口。父亲把种子播下去,天天去地里看,回来时脸都绷着。一天夜里,我被雨声惊醒,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仰着脸让雨水浇。母亲喊他进屋,他不进,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久。第二天一早,他披着雨衣去了地里,回来时眼睛亮亮的:“都出苗了,一茬一茬的。”
后来我上了学,去了县城,又来到城市。城市里的春天很热闹,花开了,树绿了,可父亲不在身边,这些热闹就隔着一层。我的工作场所在厂区办公室里,春天对我来说,不过是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不过是窗外的景色从灰色变成了绿色。可每年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想起父亲,想起他抡镐的样子,想起他看天的神情,想起他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时语气里的那种郑重。
今年春天,我回了一趟家乡。父亲老了,腰弯得更厉害,可还是闲不住。他带我去地里看,地还是那块地,只是不再种粮食,改种了树苗。父亲蹲在地头,捏起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还是那么肥。”他把土撒回去,拍拍手上的泥,“种树也好,不用那么累。”可我从他眼神里看得出来,他还是想念那些庄稼,想念那些忙碌的春天。
回城那天,父亲送我到村口。车开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春风吹着他的头发,那些头发已经全白了。我想起小时候,他用那双粗糙的手摸我的头,说:“好好念书,以后别像爹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可我现在多想告诉他,在地里刨食的人,最懂得春天的珍贵,最懂得希望的含义。
如今,我坐在城市的通勤车上,在春天里穿行。窗外高楼林立,车流不息,没有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可我知道,在我心里,有一块地永远留着,等着父亲在某个春天,带我去播种。那些种子长出来的,不只是庄稼,还有一个农民的儿子的根。
通勤车到站了。我站起来,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可父亲还在那片土地上,在我的记忆里,弯腰,抡镐,抬头看天。
父亲的春天,也是我的春天。
(作者单位:焦化西来峰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