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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古柏 2026年04月01日 

■ 李伯元

我是曲阜人。在这块土地上活了近六十年,一草一木,都熟得像是自家院里的东西。唯独有一样,每次见了,心里还是要亮一亮。我想,便是守到生命的尽头,它大概还是能让我心头一颤的。

这便是曲阜的古柏。

初识古柏,是一九八四年国庆。那时我在曲阜师范学院附属中学读高一,学校组织去参观孔庙。进得庙来,有个老师半懂不懂地讲孔家的发家史,讲建筑的格局,我却被肃立在荒草中的一群古柏吸引了。它们劲拔、壮硕,却一言不发。我不由得凑近一棵,小心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仰望那如云的冠盖,如龙的枝桠。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沸腾的劲儿骤然平复了,浮躁之气一扫而空。仿佛有个声音,悄悄地落在这静谧的心上,像晨风吻过湖面:“出发吧,孩子。”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乡,也远离了那些皱纹满面、身形萧瑟的苍柏。

此后多年,几次回乡,也陪过几拨人游“三孔”。孔林神道两侧,孔林深处,少昊陵,鲁国故城,颜庙,孟母林,梁公林……到处都留下了脚印。心境每次不同,唯有那古柏,老样子,不动声色,自顾自地绿着,勃郁清幽。

远观、近视、抚摸、拥抱,甚至亲吻它们,都是一种享受。我想,这大概是上天给人类的一种展示,一种启迪,也是一种警惕。人太容易急功近利,为了一个“利”字,不择手段。只有心怀阔大的人,才懂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其实这话也短视了些,本该是“百年树人,千年树木”。每一棵古柏,哪一棵不是经历了百代沧桑、世态炎凉,还葆着纯贞的品质和常新的生命?

有的树干纹理如绳,从根到梢拧着劲长,俨然游龙入天,蓬勃而飘逸。有的直插苍穹,耸作峭崖,骨挺魂伟。有的身空肢损,只凭树皮里一点血脉,挣扎出半树翠绿。有的主干已枯,竟让一枝新碧从枯干上横空出世。

梁公林神道旁的古侧柏,在文革时期被砍光了。如今地上丁点踪影也无,年轻人都不知道那儿曾经有过一片郁郁葱葱。看门的老汉说,地下的根,还鲜灵灵地活着。颜庙仰圣门内那棵唐柏,也不知死于何时,遒劲光秃的主干栉风沐雨,一代代立于天地间。两根枯枝如翅膀般执拗地伸展着。敲敲它,发出脆而闷的声响,像青铜,没有半点枯朽气。

是的,每一棵古柏都有不同凡俗的仪态,都是一座生命的华表,一部自由的史诗。

但最让我惊心动魄的,还是尼山的古柏。

尼山在曲阜东南三十公里,是孔子的降生地。尼山孔庙和书院,就掩映在千余棵清秀笔挺的古柏间。这种柏树,世上也许绝无仅有:从根到梢,不生一个枝杈。扁扁的、香香的柏叶,直接从根长到顶,七八米、十几米不等。棵棵都是墨绿的独杆,如一杆杆如椽大笔。形状像笔,又是文宗孔子的诞生地,人们便叫它“文柏”。

“文柏”这名字起得好。质香躯挺,得天地精魂,淡雅清苦。非是这样的文腹,酿不出《论语》;非是这样的椽笔,写不出《桃花扇》。那位给康熙当导游、讲《大学》而被“不拘定例,额外议用”的孔尚任,不就是因为身上保留了这点野性,虽被罢官,却写出了千古名剧《桃花扇》吗?

我原以为这是天生的文柏,带点钟天地之神秀的灵物,但后来发现并不是错了。从尼山人口中得知,这柏树原本也是有枝有杈、树冠如云的,只是经历了一个特殊的年代,才变成了这般模样。

那是困难的三年。无粮无柴,村民万般无奈,开始一点一点地砍尼山柏树的枝子。他们爱惜这些祖祖辈辈相依相亲的树,不忍动其一枝一叶。但地上能烧的都取净了,为了活命,不得不上树取柴。每一个枝子都砍去了,只留下主干。村民再也不忍动它。

柏树留下了,没死。但不死的柏树不能再生肢体,那就让生命抱紧光秃秃的主干,创造一个奇迹——一个让主干长满茂密叶子的奇迹。一千余棵,都是这样于困境中喷薄出辉煌的生命;一千余棵,棵棵向世间展示着各自卓尔不群的风采。望着它们,我想起湘水岸上泣血成骚的屈原,想起身受酷刑、汗发背沾衣而写《史记》的司马迁,想起腹背受敌的鲁迅。

这些柏树,走过了漫长的往日,也许还要走更加漫长的来日。即使是来日方长,它们也不苟活一天。不让苦难扭曲生命,不让世俗玷污灵魂。美丽与高尚,自由与热爱,贯穿始终。

深秋的尼山,安憩而荒凉。暮霭潜侵,周遭渐入朦胧。整个尼山,便成为生命无拘无束飞翔的极乐世界。在这里,在这时,永恒是一瞬,一瞬也成永恒。

当舞动的柏树林,衔起一轮古老而又新鲜的明月时,树林间的观川亭里,不老的孔子还在吟咏:“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作者单位:国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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