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卜健芳
清明前后,保定乡下的风穿过麦田,荡过杨树林,落在奶奶家的土墙上。
每年这时候,奶奶就挎着柳条小篮,拉着我的手往村东的坡地去。她攥着我的手腕,“清明前后,小蒜最嫩。” 她说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小蒜长得跟麦苗差不多,不细看根本认不出。奶奶却能一眼瞅见,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细长的叶子轻轻一提,一颗白生生的小蒜头就完整带出来。我学着她的样子,却常常只拔断叶子。奶奶回头,不恼只笑:“我娃儿手重,慢慢来。”
奶奶养了一群鸡鸭。每天傍晚,她端着豁了边的搪瓷盆,“咕咕咕”地唤它们回家。我最爱跟着奶奶去河边放鸭子。她坐在柳树下纳鞋底,我拿根柳条,装模作样地赶着那群摇摇晃晃的小家伙。鸭子头扎进水里找鱼,屁股朝天,逗得我“咯咯”直笑。
回家后,奶奶从坛子里摸出一个咸鸭蛋,切成两半,黄澄澄的油顺着刀口往下流。她用筷子头挑着蛋黄,塞进我嘴里:“尝尝,时候刚好。”
夏天,大伯带我去麦田拔草。太阳毒辣,他在前头弓着腰,我在后面跟着。他教我认麦蒿、刺儿菜、拉拉秧。快收麦时,麦穗青黄,大伯会挑几棵最饱满的,折下来拢成一小把,用火点着。麦秆“噼啪”作响,散发着淡淡的焦香。火灭后,他放在手心使劲搓,搓掉焦壳,就剩一小撮青黄的麦粒。他吹一吹递给我:“尝尝,香着呢。” 我一把倒进嘴里,又甜又糯。大伯只是憨憨地笑,自己却舍不得尝。
玉米长起来,便是一片青纱帐。一人多高的秆子密不透风,钻进去像进了迷宫。我跟在大伯身后掰玉米,叶子在胳膊上剌出一道道红印,又疼又痒。大伯蹲下身:“上来,大伯驮着你。” 我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听着他拨开玉米叶的哗啦声。他停在哪棵前,我就掰下玉米扔进筐里。他背着我,提着沉甸甸的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就在我耳旁。
奶奶家院子里长着两排柿子树,成熟后,柿子皮薄得透亮,轻轻一吸,满口蜜一样的甜。东南角还有棵石榴树,五月开花,一树火红。奶奶在树下洗衣,花瓣落满一身,她也不抖,只说:“红花配白发,好看。” 中秋前后,石榴熟得咧开嘴,露出亮晶晶的籽。奶奶挑最大的几个,藏进麦瓮,说是给我留着,等到过年再拿出来,皮虽干了,籽儿依旧红艳,咬一口,满口甜香。
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我跟着母亲去了电厂,老家的院子只剩奶奶和大伯。每年寒暑假,成了我最盼的日子。一放假,母亲便送我上回乡的火车,再转汽车。一路颠簸,我扒着车窗往外望,总能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的人,有时是奶奶,有时是大伯,有时两人都在。他们轮换着等,等我从车里跳下来,喊一声“奶奶”,喊一声“大伯”。
寒假回去,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奶奶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粉条。大伯从缸里捞出腌了一秋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上香油。炕被烧得发烫,我趴在炕桌写作业,他俩坐在炕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无非是谁家的羊下了羔、谁家小子娶了亲,可那些话配着炉火的光,暖得人犯困。
暑假回去,满院都是青草气。石榴树下铺着凉席,中午就在那儿歇晌。蝉鸣震天,奶奶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大伯蹲在墙根阴凉里编蝈蝈笼。傍晚凉快了,我扛着小锄头,跟大伯去浇园。他一桶桶绞上井水,清亮的水顺着垄沟流进菜畦,韭菜支棱起叶子,黄瓜架下仿佛都能听见它们喝水的声音。
不知从哪一年起,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功课越来越紧,母亲总说:“明年再回吧。”明年复明年,等我终于再踏上老家的土地,奶奶的坟头已长满青草,而大伯也在十几年后的一个清晨离我们而去。
那天也是清明前后。我独自走向村东的坡地,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棵老槐树下。树还是那棵树,可树下,再也没有等我的人。
我蹲下身,学着奶奶的样子挖小蒜。拔起一棵,抖净泥土,放进袋子。拔着拔着,眼泪就落了下来。说不清是为奶奶、为大伯,还是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今晚,我在离老家千里之外的地方,拌了一盘小蒜。夹一筷入口,清辣直冲鼻尖,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一口清明的野菜,一脚故乡的泥土,那些走远的人,就会被这味道、这气息轻轻拉回来,再陪你坐一会儿。
碗里的小蒜吃完了,可我知道,他们一直都在。在青麦燃烧的烟火里,在玉米叶子的“哗啦”声里,在石榴裂开的笑容里,在红柿子透亮的甜香里。他们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时光深处等我。(作者单位:承德热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