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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是一条河 2026年04月08日 

■ 朱晓静

书房窗外车水马龙,暮春的光线落在桌面上,照着一本翻开的《东京梦华录》。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柳叶,是去年清明节从老家河边折的,随手夹进书里,一搁便是一年。

《东京梦华录》记载的是北宋清明节的场景:“清明节,寻常京师以冬至后一百五日为大寒食,寒食第三日即清明日矣。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都城人出郊,士庶阗塞,四野如市。”千年前的人们,也是趁着清明出城。那时的汴河两岸,杨柳依依,纸鸢翻飞,郊外酒肆里飘着杏花村的酒香。扫墓的人“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先祭奠先人,再举杯畅饮,悲伤与欢愉,就这样奇妙地交织在同一个日子里。

古人不觉得祭扫之后的宴饮是对先人的不敬,反而认为这才是清明该有的样子,泪流过了,纸烧完了,然后坐下来,喝一杯酒,看看这春天。这种对生死的态度无独有偶,《岁时百问》中解释,“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清洁,明净,既是说天气,也是在说心境。

去年清明节回了一趟老家,老屋已经拆了,村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新农村建设示范点”。我站在那片废墟前,试图辨认出哪一堆碎砖曾是堂屋的位置,哪一棵歪脖子树还认得我。找了很久,只找到门口那棵槐树,树干上还有我刻的字,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变得面目模糊。

听村里的老人念叨,清明前三天是“寒食节”,为了纪念介子推,旧时禁火吃冷食。如今没人过寒食了,但老人们还保留掐算日子的习惯,念叨着“清明还有几天”。这些口耳相传的老话,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春秋流到今天,流过无数个家庭的日子,流过生活的坎坷和欢乐,流到我们这一代人面前。

那天在墓地,看到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一幕。隔壁墓前,一位大叔用手机放了一段父亲生前最爱听的京剧;再远一些,有个年轻人蹲在碑前,用湿布仔细擦着墓碑,擦完后打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静静地搁在碑沿上。传统的纸钱在风中翻飞,旁边有个孩子蹲在铁桶边,手里捏着一张画满彩色线条的纸,踮起脚尖递进火里,嘴里嘟囔着:“太爷爷,这是我画的,你要收好呀!”这些画面放在一起,很有一种新时代的气息。

今年清明,我没有远行。清晨去菜场买了几枝白菊,在阳台上点了一支奶奶生前喜欢的香。淡淡的檀香味,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楼下有孩子在放风筝,牵着线在小区草坪上奔跑。风筝形似蝴蝶,在四月的风里忽高忽低。孩子跑得满头是汗,风筝却怎么也飞不高。旁边的老人走过去,接过线轴,教他收线、放线,蝴蝶便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孩子拍着手笑,老人也笑。

我忽然觉得,清明就像一条河。河里有千年前汴京的倒影,有老屋门前槐树的疏影,有墓前手机播放的京剧的虚影,有孩子放飞的蝴蝶风筝的剪影。这些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古今,分不清悲喜。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河里的船,载着自己的故事,从上游来,到下游去。

清明最好的状态,大概也是如此,不沉溺悲伤,不刻意欢愉,而是像这四月天一样,该下雨时下雨,该放晴时放晴。记得该记得的,放下该放下的,然后清清爽爽地往前走。

香燃尽了,灰烬落在花盆的土里,细细的,白白的。风一吹,就散了。

(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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