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晓静
周末的亲子阅读时间,七岁的小儿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跑到我跟前说:“妈妈,今天看这本。”我接过一看,是《小王子》。扉页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吴玉饷,六岁,我的书。”那是大儿子小时候写下的名字,如今他已二十一岁,在外地上大学。这本书在他读完后就一直插在书架最底层,蒙尘多年,没想到被弟弟翻了出来。
“这是哥哥小时候看的书。”我对小儿子说。他瞪大了眼睛,似乎对“哥哥也曾经是小孩子”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他翻到第一页,指着那幅蟒蛇吞大象的图画问:“这是什么呀?”我顿了顿,说:“你猜。”他歪着头看了半天,认真地说:“一顶帽子。”我笑了,和当年他哥哥的回答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开始了这本书的共读。小儿子今年七岁,他听故事的方式和成年人完全不同。“小王子住的那个星球,比我们家院子还小吗?”“猴面包树长出来会不会把地板撑破?”“那个点灯的人为什么不买个自动灯泡呢?”
有些问题我能回答,有些不能。比如他问:“妈妈,如果我是那朵玫瑰,你会浇我吗?”我说当然会。他又问:“那哥哥呢?哥哥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记不记得这朵玫瑰?”我一愣,没想到他会把哥哥也绕进来。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哥哥记得的,他也曾经是小王子啊。”
是的,大儿子也曾经是小王子。他六岁那年,我在新华书店买下这本《小王子》作为生日礼物。那时的他刚上小学,认字不多,每天晚上缠着我读一章。读到小王子离开玫瑰的时候,他红着眼圈问我:“他为什么要走啊?”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说:“因为他还没有学会怎么爱一朵花。”
后来他渐渐长大,书被放回书架,再没拿出来。我以为《小王子》对他而言只是童年一个模糊的注脚,直到他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我在他书桌上看到一张便签,上面抄着一句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字迹已不是六岁时歪歪扭扭的样子,工整有力。那一瞬间我才明白,这本书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而今,这颗种子悄然落到了弟弟手里。
读到小王子与狐狸相遇的那一章,小儿子忽然兴奋起来:“狐狸说的‘驯养’,是不是就像我和我的小乌龟一样?”我说是的,因为你为它付出了时间,所以它对你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他点点头,把小乌龟的缸搬到床头,郑重地说:“那我也要对它好一辈子。”
十五年过去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匆匆忙忙、只想快点讲完故事好让孩子睡觉的年轻母亲。我学会了慢下来,跟着一个七岁孩子的目光,重新打量每一页,就像重新学会看一朵玫瑰,看见它的颜色、它的刺、它等待被浇灌的样子。
小儿子读到最后一章,小王子被蛇咬伤,轻轻倒在了沙地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问:“小王子死了吗?”我说:“他没有死,他只是回到自己的星球上去了。”他又问:“那他的玫瑰还在等他吗?”我说:“在的。只要他用心去看,就能看到。”他这才安心地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说:“明天我要给哥哥打电话,告诉他我在看他的书。”
那天晚上,我给大儿子发了一条微信:“你小时候那本《小王子》,弟弟在看了。”他很快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本书都快散架了,让他小心点翻。”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没关系,翻坏了说明他真的喜欢。”
我捧着手机,忽然觉得时间是有形状的。它栖身于一本旧书的扉页上,沉淀在两代人歪歪扭扭或工工整整的字迹里,流转在母亲从笨拙到从容的讲述中。
世界读书日又到了。书架上那么多书,最旧的那一本往往装着一个家庭最长的故事。如果你家里也有一本被翻旧了的书,不妨在这个春天把它取下来,掸去灰尘,和你的孩子一起再读一遍。你会发现,书页泛黄了,但里面的玫瑰依然红艳,小王子依然在笑,而那些你以为早已丢失的、属于童年的东西,其实从未离开。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下一代的眼眸里,重新亮起来。
(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