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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不会等她 但我可以 2026年05月11日 

■ 李 军

年纪大了后,母亲越来越像个跟不上时代的人。

“衣服扔洗衣机不就行了,干嘛非要手洗?”每回撞见母亲端个大盆,坐在洗手间里,双手浸在凉水里,一下又一下狠劲搓着衣裳,我便忍不住搬出那套“机洗比手洗干净”的话,想劝她丢开手里的活计,享几分清闲。她总是不依,只把袖口翻过来指给我看:“你瞧瞧,这多脏?上回放洗衣机,领口袖口根本就洗不透,还不是我搓搓漂漂,过了好几道水才弄干净。”她仍然埋头“嚓嚓”地搓起衣裳。母亲永远闲不住,隔三岔五就要拖地、扫地、洗被、晒褥。在她的操持下,家里每一个日子都井井有条,可我心底总不忍看她把自己的人生全揉进这些琐碎的忙碌里。

后来工作,我租了房独自过活。懒散加上对家务的生疏,让我索性把生活草草交给了机器。每次从洗衣机里捞出的衣服,晾干后没穿两天,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汗馊气。那时,我便格外想念母亲洗过的衣裳——那种混着阳光和皂角的清冽气息。有一回她来看我,推门瞧见被外卖盒占领的走廊,嘴上又止不住地唠叨起来。看着她在逼仄的厨房里利落张罗,没多久便端出几样喷香的家常菜。热气氤氲里,那些被工作和生活碾得七零八碎的委屈刹那便散了,只剩下她眼里满满的心疼,和我一脸无处躲闪的羞愧。

母亲是那个跟不上时代的人。为了照料弟弟,只有小学文化的她不得不重新拾起搁下多年的课本。教育在变,老师的要求早就溢出字里行间,许多事都要家长配合。母亲常在电话那头东问西问,问得多了,我便有些烦躁。隔着屏幕,我丢出去的话被她一遍遍搞混,终于没忍住:“你就不能聪明点吗?”电话那头猛地静了,像被谁掐断了声响。过了好一会,传来母亲讪讪的声音:“这不,多亏咱家出了个大学生嘛……”浓重的愧疚瞬间攥紧了我的心,密密麻麻地疼。从那以后,面对她的再三询问,我再不敢有半分不耐,只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应着。

母亲总觉着我衣服不够穿,自顾自打来电话:“前两天瞧见商场打折,你那几件早该换啦。”我连声拒绝,可她总比天气变化更早一步,把应季的衣服寄到我跟前。“真的不用,妈。现在网上点两下,什么牌子都买得到,又便宜又方便。”兴许是她骨子里的固执,坚信亲手摸过的才知道好不好。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说也奇怪,衣柜里来来去去,最常穿的竟还是几年前她挑的那身。衣服普普通通,许是缝进了太多母亲不肯说出口的挂念,穿在身上,要比别件都沉。

这几天因为不小心摔伤,母亲不得不卧在床上静养一段日子。我暗想,总算能让她歇一歇,停下那些忙不完的活儿。趁这功夫,我挨着她,把洗衣机的用法一遍遍教她。她像个刚入学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动作,末了,眼神里竟浮起一丝崇拜:“真厉害,还能这么方便啊。”那一瞬,我才明白——在求学和工作的洪流里,我不过是个庸常的学生、平凡的职员,可在母亲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让她骄傲的孩子。

母亲依旧跟不上时代。她总爱翻出那些陈年的故事,说我如何调皮,如何脆弱,如何拿回奖状让她欣喜,又如何倔强顶嘴让她落泪。

我那伟大的母亲虽然偶尔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时代不会等她,但我可以。

(作者单位:安徽公司马鞍山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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