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方胜
山东博兴公司六月的傍晚,汽机房里的热浪还没散尽。我从1号机组现场出来,摘下手套,掏出手机——六月七日,下午五点十分。
儿子应该刚考完数学。
我想了想,没打电话,只给他发了条微信:“考完了吧?晚上吃点好的。”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没有了。这小子,跟我一样,话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儿。
说实话,高考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悬着。但项目上事情多,C修刚结束,机组正处在迎峰度夏的关键期,每天要盯的参数、要跑的设备排得满满当当。我没跟任何人说儿子今天高考。说了又能怎样?活儿还得干,设备还得转。
睡前,我拨通了妻子的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但语气是轻松的:“考完啦,说数学还行,不慌。”我“嗯”了一声,问:“明天考理综,他紧张不?”“看起来还行,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自己把准考证、身份证、笔都装好了,还自己检查了两遍,比你靠谱。”妻子最后补了一句,带着笑意。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有点酸涩。这些年,儿子的成长我缺席太多。小学毕业时,我在蓬莱;中考那天,我又在费县搞风机大修。每一个关键节点,我都在工作现场,守着那些不能停的设备。不是不想回来,是真的走不开。
记得前年刚来博兴那阵,项目还在调试攻坚期,我们几个人在管廊里一蹲就是十几个小时。那年夏天特别热,工装湿了干、干了湿,一天下来能析出一层盐。有一天深夜,我蹲在管廊里对参数,手机忽然亮了——是妻子发来的视频。屏幕那头,儿子趴在一堆试卷中间,睡着了。台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厚厚的眼镜片上还有笔灰。妻子压低声音说:“他刚写完作业,不肯睡,说要等你回来签字。我先让他睡了,明天补。”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小子的字里行间,早就不需要我帮他改了。
儿子性子像我,不太会表达。但我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懂。上个月我跟他视频,他忽然问我:“爸,你那个‘大风扇’修好了没有?”我说修好了。他又问:“那今年夏天是不是不会再停?”我听出他的意思,故意逗他:“怎么,怕没电让你吹空调做卷子?”他笑了,没接这个茬,只是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拼。”
挂掉电话,我对着黑暗里闪烁的仪表灯光发了很久的呆。那时候刚完成一次抢修任务,满手油污还没来得及洗。我不觉得苦,只是有点想念。
六月八日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外语,儿子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考试结束后的天空——浅橙色的晚霞,没有配文。我点了个赞,然后在评论区写了一句:“恭喜解放,等你回来吃烤鱼。”
三秒后,他回了一个字:“行。”
这些年,我们爷俩对话经常是这样:他说“行”,他说“好”,他说“知道了”。但我懂,这三个字里,藏着一个少年对他父亲的体谅和信任。
高考结束了,博兴的机组在稳稳地转着。这个六月,对我和儿子来说,都是一次考试。他考的是试卷,我考的是坚守。
成绩迟早会来,明天一定会更美好。
(作者单位:山东工程技术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