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佳迅

车窗外，浓重的黑夜被车灯劈开。正值立秋，北方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把车内暴晒一天焐出的暑气打散。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在咀嚼着漫漫长夜，催促着行人早早归家。家中，两岁的女儿不知是否已经进入梦乡，想到晨起时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喃喃地说着：“爸爸，晚上要给我讲一个热热的机器人吐出闪电的故事！”孩子的话总是单纯又可爱，她眼中的电厂是一个硕大的机器人，吃进去黑色煤炭，吐出闪亮的电。有了电，家里的窗户上才能闪着七彩小灯，电视机里才能播放她喜欢的动画片，妈妈的手机里才能有爸爸和她说话的脸。如果她还没睡，要给她讲个什么样的故事呢？也许可以讲大风吹动机器人风车的故事。

我在电厂就任宣传岗位，并不像故事里那些指挥机器人的叔叔阿姨们一样酷，我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记忆溯流而上，白日午间设备数据出现异常，我跟随检修同事一起进入现场。厂房门打开一刹那，裹挟着煤灰的高温气流扑面而来，瞬间将人紧紧包围住。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烫。

我们攀上狭窄的检修平台。面前的省煤器管排如同巨大的钢铁丛林，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我屏住呼吸，举起相机，镜头艰难地穿过管排的缝隙，追逐着工友的身影。工友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将检测探头抵在错综复杂的管排上，一寸一寸地移动，汗珠顺着他脖颈上突起的筋络滚落。“这儿！”他猛地抬头，斩钉截铁地吼道，声音异常清晰。他粗糙的手指精准地指向管排深处一个几乎被遮蔽的角落。

就在那一刻，我的镜头捕捉到了那幅画面。汗水在工友黝黑的脸颊上冲刷出道道沟壑；鼻梁和颧骨上蹭着几抹明显的乌黑油渍；汗水浸透的工装紧贴在宽阔的脊背上，边缘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灰白色的汗渍。工友指向深处的古铜色大手，关节粗大、青筋明显，伸长的食指，绷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瞬间，汗水、油污、灰尘、力量与专注在他宽阔的脊背、污浊的脸庞和那双饱经磨砺却无比精准的手上，凝结成一个无比真实而鲜明的检修工人的形象。这庞大的厂区，这日夜不息的轰鸣的设备，就像一部滚烫、沉默的史书，记录着电力人血脉的温度与心跳的节拍。

“爸爸，爸爸！”推开家门，女儿欢呼着从卧室跑了出来，扑进我的怀里。妻子放下手中的绘本说道：“她等着听你讲机器人的故事，翻过来转过去，根本不睡。”

女儿小小的身体带着甜甜的奶香。我俯身抱起她，对着她的脸蛋亲了两口：“爸爸今天给你讲叔叔阿姨们给机器人治病的故事。”

（作者单位：内蒙古元电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