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 谈
秋风刚拂过窗沿,我指尖就发痒,忍不住拉开抽屉摸那只旧瓷盘。盘沿上那道浅纹还在,是十岁那年吃石榴时脚滑磕在青石台阶上碰的,当时疼得直咧嘴,现在摸着,倒像触到了老家院儿里的秋阳,暖乎乎的,满脑子都是枝头挂着的红石榴。
老家的石榴树种在堂屋窗前,紧挨着老水缸。树干不粗,两手一合就能圈住,歪歪扭扭长了二十多年,树皮裂得一道深一道浅,跟奶奶脸上的皱纹一样,摸着糙得硌手,可攥着树干心里就踏实。每年夏天先冒新芽,嫩红的叶尖裹着露水,没几天鼓出花苞,从青绿色小疙瘩胀成纺锤形,最后“啪”地炸开,红花瓣撒满树,像挂了串小灯笼。花瓣总往屋里飘,落在奶奶的针线笸箩和我的作业本上,奶奶说“红花开进家,是添喜”,等花瓣落得差不多,她才用竹簸箕扫起来晒干,收进布袋子:“装枕头安神,你夜里就不踢被子了。”
我盼的从来不是开花,是入秋。刚立秋时,石榴还是青疙瘩,攥在手里硬邦邦的。我偷偷摘一个咬,酸得牙倒,吐得直跺脚,奶奶笑道:“傻妮子,秋阳还没把甜气焐进去呢!”果然,秋阳一烈,青石榴就变样——先从尖儿上红一点,像小姑娘涂了胭脂的嘴,接着红劲儿漫过果身,有的半边红半边黄,跟泼了颜料似的,最后整个果子红得发亮,沉甸甸坠在枝上,风一吹就晃,像跟我摆手。有的果子憋得太狠,“噗”地裂道口,露出红玛瑙似的籽儿,甜香混着晒热的土腥气,飘到院门口老井边,引得邻居家小子扒着墙缝问:“婶子,你家石榴啥时候能吃啊?”
小时候,秋阳最毒的晌午,我总蹲在石榴树下数果子,数来数去总乱——刚数完这枝,那枝果子一晃就忘数到哪儿。奶奶准会端着搪瓷碗过来,碗沿红牡丹褪成了粉,里面是刚剥的石榴籽,红亮亮裹着细糖霜。“慢点儿吃,别呛着!”她坐在石阶上,粗糙的手把我额前碎发捋到耳后,自己一颗不吃,就瞅着我把籽儿往嘴里送,听我嚼得“咯吱咯吱”响,眼角笑出褶子。我递籽儿到她嘴边,她只用嘴唇碰一下:“奶奶不爱吃甜的,你吃。”
有回我实在馋,趁奶奶蒸红薯,偷偷搬高凳够枝顶那个石榴——红得最透、裂口最大,早被我盯上了。凳子没放稳,我刚抓着树枝就摔了屁股墩儿,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手里还攥着半颗石榴,籽儿撒了一地。奶奶举着蒸红薯的布巾跑出来,先揉我屁股:“摔疼了没?让你别急偏不听!”接着跪在地上捡没沾上泥土的籽儿,捡一颗塞我嘴里:“尝尝,是不是差点儿甜?得等秋阳再晒几天,甜汁才够多。”那天下午,她把摔下来的半颗果子和几个小石榴摆在窗台上,说要“晒晒太阳养甜气”。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头个秋天夜里总想石榴树和奶奶剥的籽儿。没几天收到粗布包裹,里面六颗石榴都用软纸裹得严实,纸上还留着奶奶的手印。我掰开最大的那颗,籽儿红亮,甜汁漫满口腔,带着秋阳的暖、奶奶的疼,跟小时候一个味儿。往后每年秋天,都能收到她寄的石榴,包裹里总夹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年的果子比去年甜,你多吃点。”有次视频,她把手机架在石榴树下,指着粗枝丫:“这枝结了八颗,我留了最红的,等你放假回来吃。”我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晃悠的石榴,鼻子一酸,话到嘴边怕哭出来。
如今我在城里安家,旧瓷盘一直带着。秋天吃石榴就用它盛籽儿,看着红亮亮的籽儿,就像看见奶奶坐在树下的身影和屋檐下晒的石榴花瓣。这果子里藏着奶奶的牵挂,藏着我走多远都忘不掉的家。前几天打电话,奶奶说今年的石榴红了,结得格外多,要把最大最红的那几颗留给我。我望着窗外秋风,想起小时候蹲在石榴树下的晌午——阳光暖烘烘的,果子晃啊晃,奶奶的笑声混着甜香,飘在风里,也飘在我心里,这么多年,一直没散。(作者单位:山东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