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李 璐
又到了一年一度庙会节。这日子,是刻在陕北绥德家乡人心窝窝上的。庙会上锣鼓一敲,炮声一响,仿佛是千里传音的“集结号”,带着黄土地的脉动,翻山越岭,落在离乡人的情感最深处。而真正让这脉动化作滚烫乡愁的,永远是庙场角落那几口大铁锅里翻腾不息的荤汤饸饹。一碗碗免费的荤汤饸饹,一根根长长的饸饹面,牵着乡人的心、系着游子的情,载着绥德五里湾的民风和文化,源远流长。
庙场一角,支棱起几口二尺八的大铁锅,炭火噼噼啪啪舔舐着锅底。锅里沸水翻滚,白蒙蒙的蒸汽交织着正殿香炉里的烟雾,弥漫在半空。掌勺大师傅的汗珠顺着晒红的脖颈往下淌,手里那把长柄大勺一挥,将压得筋道、长短如一的饸饹面倾入沸水,在炽热的乡情里舒展、沉浮,每一根都浸透着期盼。另一口锅里是一大早就熬上的荤汤,这荤汤是用现杀猪骨头和五花肉经过几个小时的慢火熬出,加入炖得酥烂入味、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丁和双庙湾特有的细粉条,并辅以翠绿的葱花蒜苗、油泼辣子等精心调制,浓郁的肉汁香、酱料香、酸爽味,霸道地弥漫开来,沁入会场中每一个人的鼻孔,令其垂涎三尺、迈不开腿。
饸饹面煮熟,大师傅用长柄笊篱捞出,在空中沥一沥水,手腕一抖,顺手滑入旁边盛着凉开水的粗瓷大盆里激一下,让面条更筋道爽利。紧接着,长筷子一挑、一捞,雪白透亮、根根分明的长饸饹面便落入粗瓷大碗中。浇臊子才是饸饹面画龙点睛的灵魂之笔。大师傅的长勺探进那锅鲜味十足的荤汤肉臊子里,深深舀起一勺,连汤带肉,浇在碗里的面条上,瞬间,白个生生亮个晶晶的面条被浓汤包裹,肉丁、葱花、油辣子,满满当当地覆盖其上,红白绿相间、色香味俱全,一碗活色生香的庙会饸饹就成了。此时不由得让人想起那首脍炙人口的陕北民歌“白面条条肉臊臊,我想你想成个半吊吊……”
庙场上,人山人海,吃饸饹的阵势,本身就是一道风景。有讲究的,找个树荫或墙根,坐着自带的小板凳,慢悠悠地挑着面,吸溜着汤汁,吃得额头冒汗,一脸满足。更多是随性的汉子、婆姨、娃娃,或倚着庙墙的砖垛,或干脆蹲在戏台对面的石阶上,也顾不得形象,埋下头去“呼噜呼噜”,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吸溜声、咀嚼声、满足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在这敞亮的黄土高原上,吃饭带响才是本色,是陕北人粗犷、率直、重义而又豪爽的脾气,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压饸饹面的师傅是幕后功臣,壮实的汉子或手脚麻利的婆姨使出全身力气,将和好的面团塞进圆孔,用力压下杠杆,只见浑圆筋道的面条如同银线瀑布,源源不断地落入下方沸腾的大锅里。
这压饸饹面的过程,博得了城里回来的孩子及俊俏媳妇们驻足围观。那些负责招呼客人、端碗送菜、添汤续面的乡亲,脸上都挂着汗珠,却漾着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憨厚笑容,像山野间绽放的马兰花。他们敞开嗓门:“看着,油了唉。”“来咧,刚出锅的热饸饹!”“慢些吃,小心烫。”如此待客之道,不吃一碗不仅对不起自己的胃,更对不起他们的热情。一口面下去,清爽滑润,筋道弹牙,麦香在舌尖倏地绽开;一碗汤入口,醇厚浓郁,酸中带鲜,肉香四溢顺着喉咙滑下。美了胃,更暖了心。
庙会上的饸饹面摊子、戏曲场景与青砖灰瓦的古庙相融合,凝成了一幅微缩的陕北民俗风情画。碗筷碰撞的脆响,食客吸溜的声响,饸饹床子的“吱呀”声,乡亲们洪亮的吆喝声,混合着肉汤的浓香、庙宇的烟火气及戏台上那高亢入云的“包公断案”……一切那么嘈杂,却又那么和谐。捧一碗热腾腾、油汪汪、香喷喷的荤汤饸饹,站在熙攘的人群里,脚下是黄土地,耳边是乡音鼎沸、戏文激荡,酣畅淋漓地交融、碰撞、沸腾,汇成一片低沉的、温暖的、带着浓烈生活气息的海洋,托举着戏台上包公的怒火、秦香莲的委屈以及台下那朴素的善恶之辩与乡土情长。
家乡的庙会饸饹,一年一度,从不缺席。它提醒着每一个游子,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这里永远有一口滚烫的锅,为你沸腾着最深情的滋味。这碗饸饹,是起点,也是归宿,是舌尖上的狂欢,也是乡情的凝聚。这哪里只是一碗饸饹面?分明是人山人海里滚烫的乡情,是黄土高坡上的风霜雨露,是父亲躬耕陇亩的汗水,是母亲灶头不熄的烟火,是游子梦里千回百转的乡愁。
(作者单位:国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