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虎威
七月末,我第一次踏上西藏的土地。飞机降落在拉萨贡嘎机场时,舷窗外的云正低伏在念青唐古拉山的肩头,像被揉碎的棉絮,轻轻搭在黛青色的山脊上。走出舱门的刹那,风先撞进怀里——那不是城市里裹挟着尾气的燥热气流,而是掺着雪粒的清冽长风,拂过脸颊时,竟让人想起奶奶纳鞋底的午后,指尖蹭过的那缕蓬松又干净的棉线,带着素朴的温柔。
“这风是有记忆的。”同行的向导卓玛笑着说,指尖指向远处连绵的山,“六十年前,我阿爸跟着工作队进山时,也被这样的风刮过耳朵。”我的西藏故事,便从这阵带着时光痕迹的风开始,在纳木错的岸边,渐渐长出了具体的形状。
抵达纳木错那天,天空是彻底的蓝。湖水在风里漾着,近处是透亮的翡翠绿,往远处漫去,慢慢晕成深邃的钴蓝,再延伸到天边,竟与天空无缝衔接,让人分不清哪是水的尽头,哪是天的起点。岸边的玛尼石堆得老高,石块上的六字真言被岁月和长风打磨得发亮,有些字迹的边缘已经圆润模糊,想来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被无数次风亲吻过,才沉淀出这般温润的模样。
我蹲在湖边捡石子时,遇见了次仁爷爷。他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玛尼石上,手里转着经筒,经筒外层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转起来“咕噜咕噜”地响,像是在和湖水的浪声轻声对答。见我盯着湖水发愣,他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笑着开口:“好看吧?这湖比我岁数都大,可六十年里,我见它一年一个样。”
次仁爷爷今年七十四岁,是土生土长的当雄人。他说自己年轻时是个牧人,赶着牛羊在纳木错边转了大半辈子。“以前啊,路不好走,从村里到湖边,骑马要走大半天,遇上雨天,泥能陷到马肚子。哪像现在,你看那路。”他转头指向不远处的公路,黑色的柏油路像一条光滑的绸带,从天边一直铺到湖边,“去年我小孙子从拉萨回来,开着小轿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带着湖水的潮气,拂过次仁爷爷的白发。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手里。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是几个穿着藏袍的年轻人,身后是纳木错,还有几顶简陋的帆布帐篷。“这是1965年。”次仁爷爷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怀念,“工作队的同志来给我们修房子。那时候没什么好东西,就对着湖水拍了张照,留个念想。”
照片上的纳木错,和眼前的模样竟没差太多——水还是那样蓝,山还是那样青。可再仔细看,照片里的人脚下是土路,身后是空荡荡的岸;而现在,岸边架起了整齐的木栈道,有穿着冲锋衣的游客笑着拍照,有卖酥油茶的小摊飘出香气,远处还有牧民家的新帐篷,蓝白相间,像一朵朵落在地上的云,干净又明亮。
“变化大吧?”卓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我小时候来纳木错,只能住阿爷家的土房。现在这边有民宿了,冬天还有暖气。以前觉得拉萨好远,现在坐火车四个小时就到,我妹妹在拉萨读大学,周末想回来就能回来。”
风又起了,这次把经筒的“咕噜”声、游客的笑声、湖水的浪声都搅在了一起。我忽然明白卓玛说的“风有记忆”是什么意思——这风里,藏着六十年的故事。是修路工人把铁锹插进冻土的响声,是老师在帐篷学校里讲课的声音,是牧民第一次拿到身份证时的笑声,是援藏医生背着药箱走过山路的脚步声。
60年的风华,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它是次仁爷爷手里那张边角泛黄的旧照片,是卓玛妹妹课本上工工整整的汉字,是纳木错岸边每一块被风吹过的玛尼石,是每一个西藏人眼里闪闪发亮的光。而当风再次掠过纳木错的湖面时,我们都伸手接住了这束光的温暖和明亮,向着更辽阔的前方走去。(作者单位:胜利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