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郎嘉乐
甬城的秋,是忽然到来的。仿佛昨日还在埋怨黏腻潮湿的热浪,今早推窗却陡然一震的冷意,三江口的风里挟了桂子香,清冽冽地扑面而来,叫人精神陡然一振。
若说北方的秋是响亮的锣鼓,甬城的秋便是绵长的丝竹。不见得如何张扬,却自有一番深长的韵味。天一阁的砖墙映着疏朗的竹影,愈发显得青是青、白是白。藏书楼的木窗半开着,秋风翻动案上书页,沙沙声里竟带出五百年的墨香。这秋的韵味,恰似那些真正持久的事业——不靠喧嚣造势,而在沉静中积淀力量。偶有落叶飘进廊下,也被扫地的老人轻轻拂去,那专注的神情让人顿悟:守护一种传统,打理一份本分,原来都是修行。
三江六岸的桂花这时节最是殷勤。金桂银桂丹桂,谁也不让谁,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香得竟有些跋扈了。但这跋扈却不惹人厌,反教人生出几分欢喜——毕竟苦夏太长,这点儿张扬倒是理所应当的,该绽放时便不必矜持。可我钟情的,却是花落时刻。小心将掉落的花收拢,洗净、晒干装进玻璃罐里,放上足足的白糖,等待些时日。这芬芳,亦需时间的成全。煮碗圆子羹或是炒盘年糕,放上这桂花糖,香气便从窗口散出,又散漫至巷子深处。这何尝不是生活的真谛:在恰当的时机收敛,经过耐心的酝酿,方能成就更深远的滋味。
海鲜市集愈发热闹起来。龙头鲓烤得金黄酥脆,带鱼银亮如剑,蟹肥得快要绽出壳来。渔妇的吆喝声杂着宁波话特有的石骨铁硬,却自有一种市井的鲜活气。“透骨新鲜”四个字挂在每个人嘴边,倒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来得真切。葱烤鲫鱼的香气从灶头间逸出,混着黄酒的醇厚,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这般人间烟火里,藏着最朴素的生活哲学:用心做好分内事,便是对日子最好的供奉。
四明山的枫叶渐渐染了酡红,层层叠叠地漫上山去。这色彩的渐变,恰如理想的实现——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天深过一天的积累。溪水变得清浅,卵石历历可数,有小蟹举螯横行,被顽童捉了放进铁皮盒里。最妙是夜雨敲窗时,淅淅沥沥的雨声洗净了市声,唯余满城桂香湿漉漉地浮动着。天明推门,青石板上落叶贴出斑斓的图案,邻家姑娘撑伞走过,鞋跟叩出清脆的响,竟与雨滴檐牙的节奏暗合——原来世间万物,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奏着生命的乐章。
甬城的秋,不似北方的繁荣,亦非江南的纤柔,倒像是开埠千年的海港城特有的性子——既有书藏古今的雅致,又有港通天下的豁达。这或许恰是人生该有的格局:向内能沉潜修养,向外能开阔包容。在这般时节,只需一碟苔菜花生,一碗黄酒,便可对着三江口看尽千帆,直至暮色将招宝山染成青紫色。这般从容,或许正是阅尽千帆后的通达;这般滋味,大约只有久居甬城的人才能品出那海风里的书香、市声中的禅意吧——如桂花悄然绽放,如秋雨自然洒落,不疾不徐,却自有力量。
(作者单位:国电电力舟山海上风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