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莉
老家堂屋的木柜里,至今藏着一个褪色的蓝布香囊。香囊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寿”字,里面装着晒干的茱萸叶,凑近闻,仍能嗅到一丝清苦的香气。这是二十年前爷爷亲手做的,也是我对重阳节最初的记忆。
那时的重阳,是山里人家最简单的仪式。秋收刚过,田埂上还留着稻穗的余温,爷爷就背着竹篓上山采茱萸。他总说:“九月九,茱萸插,百病不沾身。”采回来的茱萸叶一部分挂在门框上,一部分晒干了装进香囊,分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奶奶则在灶台前忙碌,糯米泡在瓦盆里发胀,桂花是前几日晒好的,金黄地铺在竹匾上。蒸好的重阳糕松软香甜,爷爷会先切一块给村头的孤寡老人王婆婆,再分给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那时的重阳,围着小小的灶台,守着小小的村落,以为团圆就是柴米油盐的陪伴,孝心就是递到长辈手里的一块糕点。
变迁是在我十岁那年开始的。父亲接我们进城读书,临走时,爷爷把那个蓝布香囊塞进我书包:“带着,能保平安。”城里的重阳没有山可爬,没有茱萸可采,商场里摆着包装精美的重阳糕,却吃不出柴火蒸出的香气。父亲忙于工作,母亲要照顾年幼的弟弟,重阳节常常就在加班与忙碌中悄然度过。我曾问父亲:“我们为什么不回老家过重阳?”父亲揉着我的头说:“等爸爸忙完这阵,就带你回去看爷爷。”可这“忙完这阵”,一等就是数年。电话里爷爷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说得最多的话是“家里都好,不用惦记”,却在挂断前悄悄问母亲:“孩子还记得茱萸香吗?”
去年重阳,单位组织退休老人参加登高活动,我作为志愿者参与其中。活动地点选在城郊的生态公园,漫山的茱萸树是近年栽种的,绿叶间缀着小红果,远远望去像燃起的星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在登山道上走走停停。我上前搀扶,他笑着说:“姑娘,谢谢你。我年轻的时候在边疆当兵,重阳节总想着家里的重阳糕,可一守就是几十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士兵们围着一块粗制的重阳糕,背景是皑皑雪山。“那时候条件差,没有茱萸,没有桂花,就用晒干的野果代替。可我们心里都明白,守住了边疆,家里的老人孩子才能安稳过节。”那位老兵接过志愿者送给的香囊时,眼眶湿润了:“几十年了,又闻到这个味道了。以前是家里人给我做,现在是陌生人给我送,这味道没变,心也没变。”
活动结束时,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今天的经历。父亲沉默了片刻,说:“我明天就带你回老家看爷爷。”第二天回到老家,爷爷已经在门口等候。他的背更驼了,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新做的茱萸香囊。“知道你们要回来,连夜做的,还是老方子。”奶奶端出热气腾腾的重阳糕,桂花的香气弥漫在屋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吃饭时,爷爷看着电视里播报的边疆战士坚守岗位的新闻,喃喃道:“以前觉得守着家就是本事,现在才明白,有人守着国,别人才能安安稳稳地守着家。”
夜里,我躺在童年的木床上,手里攥着新旧两个茱萸香囊。旧的那个布料已经磨损,针脚松散;新的那个针脚细密,“寿”字绣得工整饱满。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墙上父亲新买的中国地图,边疆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我忽然明白,重阳节从来都不只是小家的团圆,更是家国的守望。早年爷爷采茱萸、蒸重阳糕,是守住一个家庭的温暖;边疆战士在风雪中坚守,是守住千万个家庭的安宁;如今志愿者关爱老人、传递温情,是守住整个社会的善意。
从乡村的小小灶台到城市的生态公园,从家人间的默默牵挂到陌生人的无私关爱,从个人的孝亲敬老到群体的家国担当,重阳节的形式在变,但那份对长辈的敬重、对团圆的期盼、对家国的深情从未改变。就像那茱萸的香气,历经岁月变迁,依然清冽动人;就像我们心中的家国情怀,跨越山海阻隔,始终温暖如初。
茱萸香里,藏着的是中华儿女最朴素的情感,是小家的温馨,是大家的和睦,更是家国相依的深情。这个重阳,我闻到的不仅是茱萸的香气,更是家国同心的芬芳。
(作者单位:乌海能源黄白茨矿业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