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会建
合上余秋雨先生的《文化苦旅》,心中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行走于广袤山河的酣畅,又有触摸历史伤痕的沉痛,更有对文明命运深邃思索后的苦涩与清明。这本书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游记,它是一次用脚步丈量历史、用生命叩问文明的“苦旅”。这“苦”,并非旅途的艰辛,而是文化本身的沉重与作者内心的悲怆。
《文化苦旅》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将抽象的历史与文化具象为一座座废墟、一砖一瓦、一山一水。余秋雨先生不是坐在书斋里的学者,而是一位行者。他走到莫高窟前,感受悲剧带来的切肤之痛;他立于都江堰畔,惊叹于李冰父子“没淤泥而蔼然含笑,断颈项而长锸在握”的理性;他在天一阁的藏书楼外,体味一个家族守护文明火种的艰辛与执着。
通过这种“行走的叙事”,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年代与事件,而变成了可感、可触、可叹的现场。我们跟随他的笔触,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风景,而是“人文山水”。《柳侯祠》寄托着对柳宗元的追思,《白发苏州》承载着历史的屈辱与坚韧,《风雨天一阁》象征着文化的传承与脆弱。山河因此被赋予灵魂,每一处景观都成为一页摊开的历史,等待着有心的旅人去阅读、去感怀。
全书贯穿始终的,是作者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深沉的文化忧患意识与历史责任感。这种“苦”,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文明盛衰、文化命运的巨大关切。在《道士塔》中,他那种“我好恨!”最直白的呼喊,不仅是对王圆箓的愤懑,更是对一个时代愚昧和国力衰微导致文化瑰宝流失的锥心之痛。这种痛,是超越个人情感、对民族文化遗产的集体悲悯。
余秋雨先生站在历史长河中,以现代文人的视角与古代文人、平民对话。他理解他们的困境,哀叹他们的命运,同时以一种冷静的笔调,剖析着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比如过于依赖清官文化的人治传统,或是科举制度对知识分子独立人格的桎梏。这种剖析,使得《文化苦旅》不仅是怀古之幽情,更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自省”。他让我们看到,文化传承不仅需要创造,更需要守护;而守护的前提,是清醒的认知与勇敢的担当。
“水在这里,吃够了苦头也出足了风头,就像一大拨翻越各种障碍的马拉松健儿,把最强悍的生命付之于规整,付之于企盼,付之于众目睽睽。”这种将自然景观人格化、历史化的笔法,让文字充满了生命的动感。
在《都江堰》中,对李冰父子的赞颂又让这份“苦”有了温暖的底色。比起长城的雄伟壮丽,都江堰更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两千多年来默默滋养着成都平原,让“天府之国”的美誉代代相传。余秋雨写道:“长城的社会功用早已废弛,而它至今还在为无数民众输送汩汩清流。”这句话点醒了我,真正的文明从不只存在于宏大的建筑奇观中,更存在于那些贴近民生、惠及千年的智慧创造里。李冰父子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誓言,却用“深淘滩,低作堰”的治水理念,将文明的火种融入山河大地。这种扎根于百姓生活的文化力量,远比任何纪念碑都更持久。
读《文化苦旅》,仿佛跟随一位饱含深情的向导,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跋涉。我们为文明的璀璨而惊叹,也为它的伤痕而黯然。这场“苦旅”的终点,并非让我们沉溺于怀旧的感伤,而是激发我们去思考,在全球化、商业化的今天,我们该如何对待自己的文化传统?该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守护好那份独特的文化基因与精神家园?这趟“苦旅”,苦得深沉,却也回味甘甜。因为它最终留给我们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自觉,以及一份继续前行的力量。
(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