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甄广旭

大禹九州的苍茫底色铺就了它的根基，楚汉争霸的鼓角余音萦绕在它的街巷里，工业钢铁的铿锵与市井烟火的温润在此交织成诗意。徐州，这座古称彭城的城郭，如一位历经沧桑却初心未改的长者，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下风骨，在日常琐碎里酿就温情。当北风掠过彭城，将电厂冷却塔的水蒸汽凝成漫天云絮，冬日的清冽便与千年的厚重相拥，邀人共赴一场穿越古今的心灵之约。

从工业厂区踏入，便撞进时代沉淀的厚重里。凤凰山麓下的国家能源集团江苏公司徐州电厂，是工业时代镌刻的立体诗篇。冬日里，冷却塔的乳白色水蒸汽如絮团袅袅升腾，缠络着清寒的空气漫开，在蓝天幕下晕出一片朦胧的白色，似给钢铁厂区笼了层层柔纱。厂区周围，枯黄的野草顺着路基绵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苍穹，唯有田垄间的冬小麦透着倔强的翠绿，为这片沉静的土地注入鲜活的生机。循着五十载不曾停歇的轰鸣爬上19层锅炉，金属外壳带着温热的震颤，冷却塔飘来的水滴轻沾眉梢，似在低声诉说着不曾褪色的坚守。它们像沉默的钢铁巨人，将往昔的激昂沉淀为厚重史书，把昔日的呐喊化作在岁月长河中始终保供不灭的灯火，温暖而永恒。站在锅炉顶端，寒风刺骨又催人泪目，这泪花里，有对工业文明的深深敬意，更有对时光淬炼的无尽动容。

转身走进徐州的历史深处。这座城最动人的魅力，莫过于“城下城，路下路，井下井”的叠压传奇，每一寸土地下都可能沉睡着千年故事。始祖彭祖在此开创基业，留下“羊方藏鱼”的饮食智慧，也让“彭城”之名穿越千年，流传至今。汉代四绝是徐州递向世界的文化名片：汉俑阵列整齐，虽不及秦俑的巍峨高大，却以写意姿态鲜活再现汉初楚军的赫赫雄风，陶俑眉眼间的赳赳气势跃然石上，仿佛下一秒便要披甲执锐，奔赴战场；而汉代歌舞俑则另具韵味，精准捕捉着乐舞瞬间的曼妙身姿，尽显汉代的鲜活气韵。汉墓依山而凿，幽深的墓道蜿蜒通向地下宫殿，陪葬的铜锺、玉卮等器物纹路清晰，静静还原着十二代楚王生前的奢靡生活。汉玉更是集大成者：玉璧温润如脂，玉龙灵动似飞，玉貘憨态可掬，无不彰显着“玉有五德”的君子之道；而徐州博物馆中更具代表性的金缕玉衣，数千片和田玉以纤细金丝缀连，温润光泽里藏着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这种极致的工艺，正是汉代匠人智慧的巅峰体现。汉画像石则如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史书，将汉代农耕的质朴、狩猎的豪迈、乐舞的欢腾，尽数凝固于深浅纹路间，成了破译那个时代的密码。正如一块石刻上，分层刻着鲜活的生活图景：上层是楼阁内主宾对坐，酒樽、食案整齐列于中间；下层中间更藏着浓郁烟火气——炭火上的肉串纹路鲜活，似在滋滋冒油，旁侧之人踮脚张望的模样格外生动，两千年前的饮食暖意顺着石纹漫溢而出，竟与如今徐州烤羊肉串的香气隔空缠络，跨越时空共鸣。

登上户部山，便能读懂徐州的内敛与低调——这里既是刘邦故里，亦是项羽“九战定彭城”的故都，楚汉风云的印记早已融进山石草木，刻入城市肌理。这座被徐州人亲昵称作“城中山”的高地，曾是历代文人墨客登高望远、吟诗作赋的好去处。站在山顶俯瞰，古城街巷纵横交错如棋盘，现代高楼与古朴民居相映成趣，崔家大院那座高深庭院静静矗立，无声展示着昔日翰林学士的儒雅风采。山风轻拂而过，裹挟着历史的厚重气息，让人不禁想起刘邦从故里起兵时“大风起兮云飞扬”的壮志豪情，也念起项羽定鼎故都、楚汉争霸中“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悲壮过往。古民居间的市井烟火里藏着浓郁非遗韵味，转角茶馆飘出清冽茶香，巷弄小贩吆喝着本地特产的嗓音洪亮悠长，时光仿佛在这里悄悄慢了下来，让楚汉故都的悠远过往与鲜活当下温柔相拥。

云龙山水则为这座古城添了几分灵秀之气。云龙山上，涛声阵阵入耳，既有松涛的深沉呜咽，也有风声的轻快呼啸。远处的云龙湖，如一块碎银静静铺展在城中央，游船划过水面，圈圈涟漪缓缓扩散，岸边芦苇被风推得轻轻弯腰，连远处高楼的硬朗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这便是徐州独有的“雄浑里的婉约”，唯有卸下疲惫、静心感受，方能读懂这份惬意。

一碗伏羊汤，熬煮着千年感恩情。徐州伏羊节这缕穿越千年的鲜香，藏着全城百姓对苏轼抗洪保城的深深感念。北宋熙宁十年，黄河决口，滔天洪水“雪浪浮鹏鲲”，徐州城危在旦夕。时任徐州知州的苏轼，毅然“庐于城上，过家不入”，高声喊出“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的铿锵誓言，率领军民披星戴月，历经七十余昼夜的艰苦奋战，终于筑堤护城，守护了一方百姓。事后，他又主持修苏堤、建黄楼，彻底镇住水患。洪水退去，心怀感恩的百姓纷纷扛着羊肉、提着陶罐涌向衙门，泥腿上还沾着堤岸的湿土；苏轼见状，挽起衣袖在衙门前支起大锅，遵循“慢着火，少着水”的秘诀煮起羊汤，熬好后第一碗便递给劳作的农人，随后与民众围锅共食，热汤入喉，暖透人心。这份暖意，化作“彭城伏羊一碗汤，不用神仙开药方”的通俗民谚，口口相传至今。

徐州，便是这样一座刚柔并济的城。工业的硬朗与历史的柔软在此交融，古老的传统与现代的活力在此共生。它如沉默的长者，将千年故事藏于街巷角落；又如热情的友人，以羊肉的鲜香、山水的灵秀，真诚迎接每一位来客。若你厌倦了都市的喧嚣浮躁，渴望在历史与烟火中寻觅心灵慰藉，不妨来彭城走一走。在这里，你可以触摸千年文明的深刻印记，品尝跨越古今的地道美食，感受工业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更能在不经意间读懂一座城的厚重底蕴与脉脉温情。这趟彭城之行，定会让你满载而归，心生眷恋，久久难忘。

（作者单位：国家能源集团传媒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