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光明
腊八节,农历十二月初八,古称“腊日”。追根溯源,“腊”本是古代岁末祭祀之名。《礼记》记载:“天子大蜡八”,祭祀八位农事之神,祈求来年丰收。这“蜡八”渐渐演变成了“腊八”,而腊八粥,最初是祭祀用的供品。
关于腊八粥的起源,民间流传着多个故事。最广为人知的是佛教传说:释迦牟尼苦行六年,形销骨立,终在腊月初八夜睹明星而悟道。牧羊女献上乳糜,恢复了他的体力。后世佛弟子为纪念此事,便在腊八日煮粥供佛、布施众生。
另一个故事更贴近人间烟火: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年少贫困,曾从鼠洞中刨出杂粮熬粥充饥。后来他当了皇帝,仍念念不忘那碗救命的粥,遂命御厨仿制,在腊八日赐予群臣,渐渐传入民间。
无论哪个版本为真,腊八粥早已超越了食物的范畴,成为中华文化中一个温暖的符号——既有宗教的虔诚,又有民间的智慧;既有对先人的追思,又有对生命的感恩。
母亲做腊八粥,从来都是郑重其事。提前三天,她就取出那些坛坛罐罐,将十几种食材一一铺陈在簸箕上:白的糯米和莲子、红的枣和小豆、粉的花生、黄的桂圆,每一种都有讲究。母亲讲:“熬这粥啊,急不得。泡米要一天一夜,让每一粒米都吸饱水分;煮豆要文火慢炖,直到豆皮微裂、豆心绵软;下料的顺序更是严格:先放耐煮的,再放易熟的,最后是点缀的。”整个过程,往往从前一天傍晚持续到次日清晨。这种慢,在今天看来近乎奢侈。在速食文化盛行的时代,还有多少人愿意为一碗粥花费十几个小时?但正是这份“慢”,成就了腊八粥的独特魅力——它不是简单的食材混合,而是时间与耐心的结晶。
母亲的粥里,总有一味特别的配料:晒干的橘皮。她说这是姥姥传下来的习惯,“陈皮理气,能化解甜腻”。其实我知道,那是因为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姥姥用晒干的橘皮增添风味,这习惯便传了下来。一碗粥,就这样串联起几代人的记忆。当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将橘皮细细切成丝时,仿佛触摸到了时光的纹路。
我想起《红楼梦》第十九回,宝玉给黛玉讲“香玉”故事时说:“若如你所说,那腊八粥也不用熬了。”可见在曹雪芹的时代,腊八熬粥已是深入人心的传统。从宫廷到民间,从寺庙到市井,这碗粥香飘了千年。
今天,虽然超市有配好的“八宝粥料”,虽然速食粥几分钟就能上桌,但我仍然选择用最传统的方式——慢慢挑拣,细细清洗,文火慢炖。因为我知道,我熬的不只是粥,更是记忆;传承的不只是味道,更是文化。
窗外,寒意肆虐。我捧着一碗腊八粥,看热气袅袅上升,在玻璃窗上凝成水雾。忽然明白,腊八粥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它的滋味,更在于它所承载的情感与记忆。它是一碗粥,又不只是一碗粥——它是冬日的暖阳、是游子的乡愁、是慈母的牵挂、是文化的根脉。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有些东西需要慢下来才能体会,有些记忆需要一代代人才能延续。
又是一年腊八至,愿这一碗温热,能驱散冬日寒凉,唤醒心底的美好记忆,联结起同捧粥碗的人们。因为我们所啜饮的,是同一种文化;我们所怀念的,是同一份乡愁;我们所传承的,是同一脉文明。粥香袅袅,穿越时光。原来,我们遇见的不只是腊八“粥”,更是中华文化千年传承的温度。
(作者单位:天津公司盘山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