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赵志灵
巴彦淖尔的冬,是冰与雪的舞场。黄河故道的冰面泛着清冷寒光,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河套平原,落在眉梢便凝成细霜。腊月的脚步声裹着寒雾渐近,记忆里孩童时那颗被书卷牵绊的心,如挣脱缰绳的战马,在年的召唤里踏雪而行。北疆的年,藏在冰寒与热切的碰撞中,从除尘的第一缕炊烟起,铺展成一幅浸着烟火气的岁月长卷。
记忆中,母亲总在腊八过后换上旧衣裳,将笤帚绑在木杆上,踮脚拂去屋梁积尘。阳光透过糊着红窗花的窗棂,光柱里的尘埃翩跹,宛若无声的雪。母亲扫落的不仅是浮尘,还有檐下冰碴、鸟雀遗落的草茎,都是土房藏了一年的时光碎屑。我们孩童的差事是擦拭窗台与门楣余灰,端着温水,用旧麻布反复摩挲,木纹顺着水渍苏醒,露出温润底色。
腊月二十后,村里灶火终日不熄。母亲与婶婶们围坐铸铁大锅旁,炸油果、扭麻花,胡麻油滋滋作响,面坯在油锅里翻滚成金红,捞起时油光锃亮。孩子们馋得直跺脚,烫得指尖发麻也要偷尝,麦香混着酥油的醇厚,是童年最纯粹的欢乐。卤羊杂、灌血肠盛在云纹木盘里,盖着羊绒毯,从除夕吃到元宵。空气中的油香与肉香,让寒冬日子变得丰足滚烫。
杀年猪是冬日盛事,声响穿透雪原。清晨寒雾中,猪的嘶鸣、沸水的咕嘟与刮毛的声响交织,肉香裹着热气弥漫街巷。孩童们蹲在土墙根,隔着白雪张望,又惧又盼。刚割好的槽头肉,与土豆、酸菜一同炖煮,柴火噼啪,肉香四溢,暖透北疆的严寒。
祭灶王与贴春联,是腊月里最庄重的仪式。腊月二十三,父亲点燃柳木柴,母亲的祝祷声绕着灶膛升起。风干的浆糊混着墨香,藏着长辈对来年的期许。除夕前一天,父亲与哥哥站在凳上比划校准,我捧着联纸递上,鲜红的春联贴在门框上,给灰扑扑的日子染上鲜亮底色。
年夜饭是年的核心。手把肉蘸着韭菜花,草原的鲜香在舌尖蔓延;红烧黄河鲤鱼装盘,没人先动,留着“年年有余”的念想。母亲包的饺子里藏着硬币,吃到便是来年顺遂。孩子们扒几口饭,便盯着窗外,盼着父亲一声“燃旺火、放鞭炮”。
院子里的干木柴被点燃,旺火窜起映红夜空,寓意日子红火。鞭炮拆成单个,香头一点,“啪”的脆响过后,碎红纸屑落在雪地上格外鲜亮。胆大的伙伴把炮插在雪堆,炸起的雪雾引来阵阵欢呼。新衣裳上的焦痕,是过年的勇敢勋章,母亲嗔怪的眼神里满是疼爱。
守岁时,全家围坐火炉旁,茶水咕嘟冒泡,奶香与茶香弥漫。大人们聊收成、谈来年,孩童们听古老传说,倦了便裹着被子睡去,梦里满是硝烟、肉香与欢笑。
如今的年,新衣随时可买,鞭炮渐少,年夜饭愈发丰盛,拜年也成了指尖祝福。可我总想念那些粗糙真切的触感——冰面的寒凉、浆糊的温热、新棉袄的厚实。年味从不是精致宴席,而是除尘的劳碌、围炉的温情,是母亲炖肉的文火熬进岁月的温暖。近些年回家,小车代替了旧车马,商场里琳琅满目,可我仍怀念儿时一家人围炉谈心的模样。寒尽春生,趁着时光正好,常回家看看,这份乡愁,便是前行路上最暖的光。雪覆人间,年味渐浓,烟火里的温柔,始终温暖着往后岁月。
(作者单位:乌海能源公司行政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