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艳霞
■那时的山风里裹着野杏花的甜,我们攥着狗尾草编织的指环,以为攥住了整个春天
甘德尔山的春天,是神祇遗落在人间的诗笺。当料峭寒意褪尽最后一缕锋芒,春风便化作丹青妙手,在嶙峋的山岩间书写绵延的绿意。那些沉睡经年的石缝悄然裂开,吐出鹅黄的嫩芽,恍若大地解开盘扣,抖落一襟幽香。
我踩着松软的腐殖土拾级而上,石阶蜿蜒处,沙蒿草正用细弱的茎秆顶开碎石。这些倔强的生命,像极了童年时在山间奔跑的我们——总爱钻进岩洞,将野蔷薇的汁液染在指甲上,对着幽深的石缝喊出带着回音的梦想。那时的山风里裹着野杏花的甜,我们攥着狗尾草编织的指环,以为攥住了整个春天。
山腰处,几株野山桃突然撞进眼帘。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簌簌飘落,像是谁家姑娘遗落的绢帕。恍惚看见十年前的自己,挎着竹篮在同样的花树下捡拾花瓣,说要酿成留住春天的蜜。而今春风依旧,却把往事凝成了琥珀,定在年轮深处。我们何尝不是山间的草木?少年时拼命扎根,青年时抽枝散叶,而今不惑之年,方知所有的荣枯都是时光的馈赠。
转角处遇见牧羊的老人,皮鞭在岩壁上甩出清脆的响。羊群踏过新绿的草甸,仿佛白云从天上降落。老人说,这山记得每声吆喝,每串蹄印。他笑着指向奇峡谷方向,“你看那刀劈斧削的一线天,两壁夹着的巨石凌空盘踞,倒像是山神下棋时落下的棋子,守了千万年。”
登临主峰时,成吉思汗雕像的基座已生出青苔,石缝间竟有蒲公英倔强地绽放。俯瞰整座春山,博物馆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云海,与深峡古堡的残垣、藏龙谷的溪流共同织就流动的画卷。春风掠过摩崖石刻群,那里有“岩壁上的精灵”岩羊留下的攀爬痕迹,仿佛被春风赋予了生命,与天池边新抽的芦苇共同摇曳。
俯瞰山脚下,整个河谷铺展在脚下。忽然想起《蒙古秘史》里那句“星天旋转,诸国争战”,而今硝烟散尽,唯有春风在河谷间轻拂。那些滋养过文明的群山,依然在默默哺育着新的生命。
下山时采了把野韭菜,指间沾染的青草汁香,与童年时染在衣襟上的气息一般无二。原来春天始终蛰伏在岩缝深处,等待某个湿润的清晨,将蒙尘的记忆唤醒。就像此刻,当我捻破野韭菜嫩绿的芽尖,便听见十年前的自己正在山那边喊:“快看!春天从石头里冒出来了!”
甘德尔山依然沉默着,用满山的新绿回答所有关于永恒的追问。当春风再次掠过甘德尔山的褶皱,我终于明白生命最美的纹路,不在掌心的命运线,而在与故土相认的瞬间。
(作者单位:焦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