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 强
我养蝈蝈有些年头了。
北方冬日室内那份舒服,常让南方朋友羡慕。窗外零下十度,屋里二十五六度,穿件单衣,听蝈蝈叫,是冬天独有的享福。可这温室的舒适,也是有还账的时候。清明前后,屋里比外头还阴,那冷是钻骨头的,坐一会儿就得起身跺跺脚。
就在这时候,虫鸣停了。
笼具攒了几样,最顺手的还是那个老榆木方笼,榫卯严丝合缝,缠丝是黄铜的,头发丝一样细,灯下看黄澄澄的,映着笼里通绿的虫儿,倍儿精神。春秋冬三季要住亚克力的生态箱,底下铺仿真草坪,一面贴着块杨树皮,几截枯枝错落搭着,有那么点山野的意思。蝈蝈不爱透亮的屋子,偏喜欢趴在枯枝上,肚子一鼓一鼓的,翅膀支棱着,叫得才欢。
这虫认人。不知是闻味儿还是真看得见,我拿起笼子,它就活跃起来,触须摆动,跟着开腔。生人凑近了,立刻钻进枯枝底下,纹丝不动。有一回朋友来家,盯着笼子看了半晌,它愣是一声没吭。朋友走后没多会儿,“咕咕”又响起来。媳妇说,这东西成精了。有几天后半夜“咕咕”的叫声把媳妇吵醒了,媳妇说:“再影响睡觉,把你放地下室。”它似乎真的听懂了,后半夜再也没有虫鸣过。
喂食最有意思。黄豆泡两三天,涨得软糯,丢一粒进去,它用前足摁住——那前足胫节基部有听器,能感知最细微的振动。它低下头,露出咀嚼式口器,上颚发达,牙尖漆黑,前半部泛着紫红的亮光,牙根处淡下去。两颗大牙左右摇晃着啃,嘴小,啃得快,晃荡一小会儿,半粒豆子就没了。吃食的时候目不转睛,前后足忙活着往嘴边划拉,跟小孩儿得了零嘴儿一样。吃得半饱,停下来,振振翅,再来一段咯儿咯儿咯儿——那是“酣叫”,干净低沉,回音绵长。
停暖之后,屋里一天比一天凉。
蝈蝈这东西对温度最敏感——二十五到三十六度最活跃,大声放歌;低于二十五度,开始蔫;二十度以下,基本不叫;再冷下去,十六七度,就彻底休眠。我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安静。搬到南窗下晒太阳,晒一晌午,稍微动弹一下;太阳一偏西,又成了“死物”。
有一天刷朋友圈,有人发了个空笼子,配了几行字:“熬过了风雪,熬过了年,你却没有看见草长莺飞的春天……鸣虫一世,草木半秋,世间的遗憾不外乎知己的离别。”
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想法。呆呆的,也忧。
第二天到办公室,泡茶时跟隔壁工位的同事聊起这事儿,说起朋友那条蝈蝈的祭文,说起面包虫僵死在那儿的样子。同事听完,放下杯子:“我家养的那只蜥蜴,上个月没了,留下了恒温加热垫,刚好你续用上。润润你家蝈蝈的喉咙。”听着暖心的话,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说起小时候各自捉虫的趣事。一到天暖和了,就漫山遍野地跑,抓蛐蛐,捉蝈蝈,拢小鱼。那时候日子过得慢,一个下午能趴在草丛里听半天的虫叫。傍晚了,拎着战利品,餐桌上要么多了一盘香煎河虾,要么多了一碟油炸蚂蚱。把知了放在蚊帐内,把青蛙养在脸盆里……原来小时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大家对自然的亲近和生活情趣的追求,都不曾改变。
加热垫拿回来,巴掌大一块,铺在生态箱底下,调成二十八度。第二天早起,箱壁温温的。
那虫儿趴在枯枝上,触须动了动,前足挪了挪——那腿节下缘的黑色短刺,竟比休眠前硬实了许多,一根根支棱着,泛着微微的光。它在枯枝上爬上爬下,精神头足得很,好像在找什么。
忽然想起来,因为它休眠,我前些天清理生态箱后,已经有半天没投喂了。从菜篮子里扒拉出半片菜叶丢进去。
它停顿了半秒,凑过去,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大快朵颐起来。啃几口,停下来,振振尾翅,吱吱地哼唧两声——那意思我懂,是对睡醒后的伙食不太满意:就给这个?不给我来条面包虫?
媳妇听见虫鸣,从阳台跑过来:“活了?”她凑得太近,声音又急,那蝈蝈腾一下从菜叶上跳起,蹿上枯枝,躲进最深处。我们俩站在那儿,对着蝈蝈,相视一笑。
窗外,街角那几棵玉兰,已经含苞待放了。毛茸茸的花苞立在枝头,鼓鼓囊囊的,憋着一股劲儿。楼下传来孩子的叫嚷声,一阵一阵的,追着跑着,是沉寂了一冬之后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热闹。
午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生态箱上,落在枯枝上,落在那只通绿的羽翅上。
我站在窗边,里里外外的声响混成一片——虫鸣、鸟叫、孩子的笑声。
忽然想起一句诗:如果你寻找春讯,你就听——
听什么?听风,听雨,听花开?
都不是。
听的是这只趴在枯枝上的虫鸣,有节奏地欢唱,把春天叫了回来。
那天山桃花开的时候,我以为春讯来了。后来停了暖,虫鸣也停了,才知道春讯不是一声锣响,是一场慢等。等风清,等花开,虽然暖气一冷,却有别的暖意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原来听暖,听的不只是虫鸣。听的是人心里那点暖意——自己暖着,也盼着别人暖;自己等着,也知道别人在等。
古人说“东风十里传春讯”,是说春风会把消息捎给每一寸土地。如今东风还没吹透,倒是这巴掌大的恒温垫,先把暖意传给了它。它再把这暖意,一声一声地传给我,我用文字分享给大家。
这乐子,不养虫的人,怕是体会不到。(作者单位:三河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