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郝艳霞
赶到西岩山都市田园时,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整片山坡都镀了一层金,不是那种刺眼的、明晃晃的金,而是温温的、厚笃笃的,像谁把融化的阳光均匀地抹在了每一朵花上。
田埂上奶桔色的木门上,用油漆笔写着“去听听万物生长的声音”十个字,像是开启花田的密钥。这扇门真是妙,它把“看”框成一种仪式,又把“听”写成一个邀请,去听听万物生长的声音。从第一朵油菜花绽开,到最后一片花瓣飘落;从清晨第一声鸟鸣,到黄昏最后一阵风过。只是我们走得太急,耳朵被太多声音塞满,竟听不见了。现在站在这扇门前,心静下来,那些细微的声音才一丝一丝地浮上来,像沉在河底的沙,被春水轻轻搅起,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推开门的瞬间,春风便裹挟着油菜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油菜花如金色的海浪,一株一株地挨着挤着,开得不管不顾。那花也奇怪,单看一朵,实在算不得出众,四片薄薄的黄花瓣平平地展开,中间几根细细的蕊。可它们偏要成千上万地聚在一起,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浩浩荡荡的,眼里风光都被染成了金黄。风一来,满眼的黄花就起了波浪,一层推着一层,从这头涌到那头。
花田间斜插着一顶大草帽,帽檐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远处城市的轮廓,那些高楼该是写字楼吧,玻璃幕墙明晃晃的,偶尔有一两扇窗反射了落日的光,远远地闪着,像在朝这边使眼色。我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呢喃,说着春天最动人的情话,你看花开了,摘一朵吧,你看天地绚烂了,蔓延的油菜花掩盖了城市的硝烟,原来与春天最美的约会,就是倾听万物生长的声音。
说什么呢?说泥土怎么从冬天的僵硬里苏醒过来,说种子怎么在黑暗里挣扎着顶破硬壳,说根须怎么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探寻,说花苞怎么在某一个夜里忽然就胀满了,然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啵”的一声,绽成现在的模样,说我们每个人都在积蓄力量完美自我,在秉烛夜游丰富生活……
我并不是第一次见油菜花田,在去六盘山的路上,在去秦岭的路上,都曾与油菜花田亲密接触,可是从未见过这样娇艳的油菜花,许是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欢快,给所有人捎去了青春的绚丽与希望。坐在这片金黄的中央,城市远了,心也静了,那些细微的声响一丝一丝地浮上来,渐渐汇成一片,像春夜里若有若无的细雨,润物无声地,把整座田园都浇透了。
日头渐渐西斜,花的颜色愈发浓郁起来。落日给每一朵油菜花都镶了一道金边,整片花田明晃晃的,亮得叫人不敢直视。远处城市的楼群也开始发光了,一扇扇窗子被夕阳点着,像无数小小的灯笼浮在半空。离开时,我回头望向那扇门。门上的标语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我知道,明年此时,我还会再来。因为在这里,每一粒种子都在等待破土,每一朵花都在等待绽放,而我,在等待与万物一同生长。
西岩山的夜风里,依然飘着油菜花的甜香。
(作者单位:焦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