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红欣

五月末的晨光还未学会收敛，蝉声已在枝头试音。季节的脚步从不迟疑，仿佛一夜之间，风就换了方向，阳光也改了脾气。等人们从春日的懒散中抬起头来，才发现世界已被夏意占领。

夏日的晨光来得早，也来得烈。它不像春光那般羞怯试探，而是径直穿过窗棂，在墙壁上投下白亮的光斑。树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仿佛每片叶子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天空常常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伸出手去触碰，却又怕惊扰了这片澄澈。

记忆里的夏天，是从外婆那把蒲扇开始的。扇子早已泛黄，边缘用布条仔细裹过，摇起来带着一股陈年的草香。午后最热的时候，她搬两张竹凳坐在巷口，一边摇扇，一边给我讲那些听了一百遍也不厌的故事。扇子一上一下，风不大，却刚好够拂去额头的汗珠。后来我才明白，那风里藏着的东西，比凉意更多——是耐心，是陪伴，是许多年后想起来仍会觉得眼眶发热的温柔。

夏日的午后最是酣畅。热浪从地面升起，远处的景物在热气中微微颤动，像在梦里摇晃。这时，最妙的是寻一处树荫，听蝉声如潮，一波接着一波，仿佛大自然最热烈的交响。外婆说，蝉在土里等了七年，才换来这一个夏天的歌唱。从此再听蝉鸣，便觉得那不只是聒噪，而是用尽全力的、不负此生的呐喊。微风偶尔路过，带来巷口那棵栀子树的香气，白得纯粹的花朵藏在绿叶间，香气却毫不含蓄，大大方方地弥漫开来。

夏日的雨是最有脾气的。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压顶，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像是天空积攒了太久的心事终于一吐为快。雨点砸在地面，溅起水花，打在屋檐的瓦片上，叮叮当当，像谁在屋顶撒了一把豆子。这时候，外婆总是赶紧收起晾晒的衣物，嘴里念叨着“六月天，孩儿脸”，脸上却没有愠色，反倒有一种见怪不怪的从容。待到雨过天晴，彩虹横跨天际，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整个世界像被重新洗过一遍，干净得让人心生欢喜。

黄昏时分，暑气渐退。外婆在院子里摆上小桌，一碟毛豆，几块井水冰过的西瓜。咬一口，甜凉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那是夏天最踏实的幸福。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与淡紫，飞鸟归巢，蝉声渐歇。我看着外婆的侧脸，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在看。

后来，巷口的老槐树不在了，竹凳也不知去向。那把蒲扇我收在柜子里，偶尔翻出来，还能闻到那股陈年的草香。

夏天的夜晚从不寂寞。蛙鸣阵阵，虫声唧唧，星子在深蓝的天幕上眨着眼。月亮挂在树梢，洒下清辉，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坐在窗前，抬头便是满天繁星。这时候，蝉已歇了，风也凉了，连时间都变得柔软，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如果说春天是一首清丽的小令，那么夏天便是一篇酣畅淋漓的赋。它热烈，它张扬，它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它让我们流汗，也让我们痛快；它让我们焦躁，也让我们学会静心。夏日教会我们，生命就该这样坦坦荡荡，热烈而真诚。

站在夏日的门槛上，回望春日的温柔，展望秋日的沉静，忽然明白每一个季节都是岁月的馈赠。愿我们在这个夏天，都能以一颗炽热的心去感受阳光的热烈，以一份沉静的情去聆听雨夜的清凉，以一份坦然的姿态去拥抱生命的每一个当下。

你好，夏天。愿我们记住你的每一场暴雨、每一场晚霞、每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在这最热烈的季节里，活出属于自己的明亮篇章。

（作者单位：焦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