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闵梦帆
一个更热情的夏天开始了。这些炎热白日虽然漫长,却如旗帜般燃烧,在熊熊烈火中消逝。短暂潮湿的月夜连着雨夜,一如梦境般倏忽幻化,激荡着一周周的光华。
儿时的夏天,散发出柔和的光华,碧涛绿波似的光华。从山脚到山顶,绵延无尽的松树连接蓝天构成油画中的渐变,自上而下,凉润的山风呼啸而过,如水中龙一般掀起经久不散的长啸。那时的夏天展开如《瓦尔登湖》的一角:清澈见底的山泉,阳光下激起的水花闪耀如珠串;傲然生长在悬崖边的凤仙,被爱美的小姨采下染就深红的指甲;还有清晨中央公园的白鸽、草丛里蹦跳的螳螂、高悬八角宫灯的热闹集市、夜晚笛声蛙鸣环绕着的如琴湖……构成了年幼的我对夏日最心醉神迷的定义。独坐在带篱笆的院子里,看晚霞自金黄翻腾出艳粉深紫,此时夏季的美好如余晖一同在心头化开:至纯至美,周而复始,仿佛这个躁动而纯真的季节永远不会消逝。
年少时,“夏天”是我能想出的最美好的一个词。年幼的我许愿无数个瞬间无限拉长,并在内心笃定庐山就是我的不二故乡。离乡后的我在城市的高楼里不断用笔激活那个夏天,不知疲倦地晕染那些雷声、蛙声、蝉鸣及鸟唱,仿佛只有那样,我的夏天才不会像一个褪色的遥远神话,失去了其赖以生存的供奉地。
去年夏天我去埃及,在红海边遇见了此生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月亮。一切舞曲在那刻都失去了声音,一切美景都在那时失去了颜色,一望无际的天如同巨大的幕布,倾泻而下的月光如同天神手持镜子反射出的光束,映照出睡眠里涌动却温柔的大海,加之岸边篝火点点,仿佛远山翻出的一角绯红裙边。回国后的许多个深夜,那轮海边的月亮与故乡的月亮同时高悬于梦境,让梦醒的我每每茫然。那种茫然只停留片刻,便被清醒的日光驱散。
而我却更加笃定。夏天已经成为我身体里重要的一部分。
事实上,故乡与他乡于此刻的生存而言并无紧要。夏季于许多人不过是四季中一个燥热乏味的季节,既无秋天耕作出的累累硕果,又无冬天迎寒而立的苦傲,城市的夏天更像是一场令人苦不堪言的高烧。然而,我从未忘却那一个个如恩赐般从天而降的夏天。生命中的精彩挥之而去,我心中的夏季却如不竭涌动的甘泉。它们时刻提醒着我,深处的灵魂拥有何等纯美的甘润,所有秋冬无声息的潜沉,都只为享用夏日这光彩照人的一瞬。
如今,我的生命即将迎来又一个夏日。太阳无视一切琐事依旧东升,广阔无垠的树丛中,鸟儿仍在引吭高歌。村落中的孩子们夹着鱼竿笑声清脆,在金色的阳光下肆意奔跑,往河塘边的树荫更深处去。
(作者单位:湖南公司)